封尘往事28(正文番外)
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呢?
有的,正所谓,祸不单行。
柳念安期间回来过一次。
那是一个阴沉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下雨。
柳惟屹正在与几位长老商议防御事宜,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陶隐惊喜的喊声:“柳师兄!”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往后滑了半尺。
门被推开,柳念安站在门口。
那个清朗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饱经风霜的青年。
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疤痕,左颊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右眉上一道被什么东西削去了半截眉毛。
他的眼神也不再是从前那样明亮清澈,而是沉沉的,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他的衣裳破旧,沾满了泥渍与血污,有些地方已经结了黑紫色的血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血液。
他的腰板还是直的,可那直里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是在硬撑着什么。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感觉才断奶,缩在柳念安怀里,睡得正沉。
小脸皱巴巴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
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外袍,袍子太大了,把他整个人都包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截细细的脖子和几缕软塌塌的头发,似乎听到动静,睁开了眼又合上。
银发金眸,不似凡人。
柳惟屹看着那个孩子,又看看柳念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爹。”柳念安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这是霁谦,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孩子的娘呢?”
柳念安没有回答。
他在宗门里住了一晚。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柳霁谦托付给了柳惟屹,说这孩子就留在宗门里,请父亲代为照看。
只是把孩子轻轻地递过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交接什么珍贵的、易碎的、再也不能失去的东西。
柳惟屹接过那个孩子,小小的,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座山。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是他的孙子。
是念安的孩子。
是素苓的骨血。
柳惟屹问他要去哪里,他只说了一句“还有事要做”,便不再开口了。
柳惟屹没有再问。
他看得出来,儿子心里藏着太多东西,多到已经装不下了。
那些东西压在他心上,把他的脊背压得微微弯曲,把他的眼睛压得失去了光泽。
他不敢问,他怕一问,儿子就会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塌。
第二天天还没亮,柳念安就走了。
像来时一样突然,像风一样抓不住。
柳霁谦醒来的时候,发现父亲不见了,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哭出声来,他只是用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望着门口,望了很久很久。
柳惟屹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轻声说:“谦儿乖,爹爹有事出门了,很快就回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素苓也是这样把念安递给他,好像只是一次寻常的交接,好像她很快就会回来。
可她没有回来。
柳念安也没有回来。
再听到柳念安的消息,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陨落。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从传信弟子的嘴里飘出来,落在柳惟屹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不是死在魔族碾压过来的铁蹄之下。
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不是死在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作“英勇就义”的地方。
是死在人族内斗之中。
死于人心推诿责任,谎报军情。
据说,那一战,柳念安本不该去的。
他负责的是后勤保障,是运送物资、救治伤员、传递情报。
可因为某个宗门为了转移视线,让仙盟分兵,好让自己有更多的余地去吞并那些小宗门,故意编造出来假消息,谎报了军情,说前线告急、急需支援,他便带着一小队人赶了过去。
可就在他们折返的路上,遭遇了真正的魔族伏击。
那一小队人,无一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