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
她再也不会回答了。
萧晏弯下腰,把她从棺椁里抱出来。
她的身体很轻,比活着的时候轻了很多。他抱着她,像抱着一片枯叶,像抱着一缕烟,像抱着一个随时会消散的梦。
“我来接你回家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来晚了。”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
他抱着她,走出地宫。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的身体还是凉的。
一直凉。
回大夏的路上,萧晏把云初的棺椁放在自己的马车里。
他每天都会打开棺盖,看看她。有时候跟她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她。
“云初,今天过了雁门关,再走半个月就能到京城了。”
“云初,我在城外给你修了一座陵墓,比单于拓的那个大十倍。你想种什么花?桃花?桂花?还是竹子?”
“云初,我登基了。我现在是皇帝了。你说过想去江南看看,等我把你安顿好了,我带你去。你走不动,我背你。”
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但她一句都没有回答。
回到京城之后,萧晏以皇后的礼仪,重新安葬了云初。
陵墓建在城外的山上,面朝东南,正对着江南的方向。
墓室里种满了桃花、桂花、竹子,都是从江南移来的。
墓壁上画着她喜欢的山水,墓室里放着她爱看的游记和医书,还有她常用的那套青瓷茶具。
萧晏在墓室里放了一块玉佩。
就是云初从溪水里捞起来的那块,刻着一朵不知名的花,花心处有一个小孔。
他把玉佩放在她的手掌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她握住。
“这是你的。”他说,“我替你保管了三年。现在还给你。”
他在墓室里坐了很久。
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天亮。
“云初,”他轻声说,“我走了。我还会来看你的。”
他转身,走出墓室。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站在墓室外面,看着石门一点一点地合拢,把里面的一切永远封存。
石门合拢的那一刻,他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擦。
他转身,大步离开。
萧晏在位四十年。
四十年里,他励精图治,大夏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四方来朝,万国来贺。
他是大夏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之一。
但他终生未娶。
朝臣们劝过,太后劝过,百姓们也劝过。所有人都说,陛下,您该立后了,该有子嗣了。
他每次都是笑着摇头。
“朕有皇后。”他说,“她在皇陵里。等朕百年之后,就去找她。”
没有人敢再劝。
因为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太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看,亮得让人想哭。
四十年后,萧晏病重。
他躺在龙床上,身边围着太医和朝臣。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忽然笑了。
“云初,”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他闭上眼睛。
太医上前把脉,然后跪下来,泣不成声。
“陛下……驾崩了……”
朝堂上哭声震天。
萧晏的遗诏只有一句话——
“朕死后,与仁孝皇后合葬。生同衾,死同穴。”
没有人反对。
他的棺椁被抬进皇陵的地宫,放在云初的棺椁旁边。
两具棺椁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
石门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轰鸣。
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像星星,又像萤火虫。
那光在两具棺椁之间缓缓流动,像是在拥抱,像是在亲吻,像是在说——
“我来了。”
“我知道。”
“我等你很久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