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亮了。
须弥海上空,万里无云。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小舟载着众人,缓缓驶离小岛,驶向须弥海的边缘。
许长卿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平线。海平线的那一头,就是大陆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觉得自己是主角,一定能开后宫,一定能把所有大女主都攻略掉。
多天真啊。
九世的轮回教会了他一件事:你不是谁的主角。你只是你自己。你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走好自己的路。至于别人爱不爱你,那是别人的事。你不能强求。
但现在他不需要强求了。她们自己走过来了。
许长卿低下头,看着手背上残留的光点。光点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还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从手背渗进皮肤,沿着血管流到心口。
母神的爱。
不是给他一个人的,是给所有人的。但那又怎样呢?被所有人分享的爱,也是爱。被所有人记住的记忆,也是记忆。一个人扛着所有,不如所有人一起记住。
这才是母神想要告诉他的吧。
涂山九月走到许长卿身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羊皮纸。旧的那张已经化作光点消散了,这张是她凭记忆重新画的。她把羊皮纸展开,指着上面的几处标记。
正邪之争的根源虽然消除了,但余波还在。涂山九月说。被怨念侵蚀的人虽然在恢复神智,但有些势力已经做大了,不会轻易收手。战争不会立刻结束,但不会再有人被怨念操控了。剩下的,就是人自己的选择了。
许长卿点点头。我知道。但至少最坏的部分过去了。
涂山九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接下来怎么做?
许长卿想了想。回青山宗。先把这边的事跟师尊汇报一下。然后……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的小舟。众女坐在船舱里,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气氛比来的时候轻松了许多。然后该过年了。
涂山九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心大。刚结束了母神的事,就想着过年。
许长卿也笑了笑。该紧张的时候紧张,该放松的时候放松。活着总得有点盼头吧。
涂山九月没再说话。她看着许长卿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梦里的那个人有些不一样了。梦里的许长卿总是很苦,苦得让人想哭。但现实里的许长卿,会笑,会开玩笑,会说该过年了。
这样挺好的。
年瑜兮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递给许长卿,说:喝点。海风凉。
许长卿接过碗,看了一眼汤。汤是紫菜蛋花汤,里面飘着几片紫菜和几块蛋花。卖相不太好,蛋花碎成了一锅渣。但闻起来挺香的。
你做的?许长卿问。
年瑜兮点点头,脸上有点不自然。船上没什么食材,就随便做了点。你别嫌弃。
许长卿喝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他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年瑜兮看着他喝,脸上的不自然慢慢消失了。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海面上的晨光,忽然说:许长卿,你还记得我们在东陆那三十年吗?
许长卿嗯了一声。
那个时候你天天给我做饭。年瑜兮说。你做的饭比这个好吃多了。
许长卿看了她一眼。那时候食材多。
年瑜兮笑了一下。我做的确实不好吃。但你还是喝了。
许长卿说:不喝你会不高兴。
年瑜兮瞪他。你还挺了解我。
许长卿没接话,把剩下的汤喝完了。他把碗还给年瑜兮,说:谢谢。咸了点,但挺暖的。
年瑜兮接过碗,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许长卿,以后我做的饭,你都得吃。
许长卿说:你做我就吃。
年瑜兮满意了,端着碗回了船舱。
紫儿坐在船舱里,看着年瑜兮走进来,笑着说:年长老,你做的汤怎么样?许师兄喝了吗?
年瑜兮嗯了一声,把碗放下。喝了。说咸了。
紫儿笑得更开心了。咸了他也喝了?
年瑜兮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紫儿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但她笑得停不下来。年瑜兮被她笑得脸更红了,转过头不理她。
花嫁嫁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窗外。她没有参与年瑜兮和紫儿的对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海面,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的金色碎片。
陆弦音坐到花嫁嫁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嫁嫁,想什么呢?
花嫁嫁说:没想什么。就是在想,回青山宗以后要做什么。
陆弦音说:你想做什么?
花嫁嫁想了想。掌事府门口有一盆花,我以前经常给它浇水。后来我下山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给它浇水。
陆弦音笑了。你说的是那盆月季?
花嫁嫁点头。嗯。粉色的那盆。
陆弦音说:放心吧,苏酥一直在给它浇水。她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嫁。
花嫁嫁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为什么叫小嫁?
陆弦音忍着笑说:因为她说那盆花跟你一样好看。
花嫁嫁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苏酥真是的……
苏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蹲在花嫁嫁面前,一脸认真地说:嫁嫁师姐,小嫁长得很漂亮的!我每天都有给它浇水施肥!它现在开了好多花!
花嫁嫁看着苏酥认真的脸,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揉了揉苏酥的头。谢谢你,苏酥。
苏酥被她揉得耳朵都立起来了,眯着眼睛笑。不用谢。我们是一家人嘛。
涂山九月坐在另一边,正在翻看她凭记忆重新画的羊皮纸。她画得很仔细,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都和原来的一模一样。但有些地方她记得不太清楚了,就空着,等以后想起来了再补。
李清坐在涂山九月对面,抱着剑,闭着眼睛假寐。她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涂山九月知道她没有睡着。李清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有外人的地方真的睡着。她只是在养神,在消化刚才那些记忆。
江晓晓坐在李清旁边,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头发。她把头发编成辫子,又拆开,又编成辫子,又拆开。来来回回好几次,她终于忍不住了,凑到李清耳边小声说:清越,你说我们回青山宗以后,许师兄会不会给大家做饭啊?
李清没睁眼。你想吃什么。
江晓晓眼睛一亮。红烧肉!上次许师兄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李清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你再描述下去我就要吐了。
江晓晓委屈地闭上嘴。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了,凑到李清耳边小声说:那糖醋排骨呢?
李清重新闭上眼睛,没理她。
叶清越坐在船尾,离所有人都有一点距离。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看着海面,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陆线。
许长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叶清越感觉到他坐下来了,但没有转头。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叶清越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落在许长卿的肩膀上。她感觉到头发碰到了什么东西,转过头,发现是许长卿的肩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叶清越移开目光,把头发拨回来。
许长卿。她开口。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你说你不相信这一世我们会爱上你。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是真的。
叶清越转过头看着他。那你现在呢?还是不信吗?
许长卿看着海面,想了想。我不知道。九世的经验告诉我,信了会受伤。但……他顿了顿。但你们今天做的事,让我有点动摇了。
叶清越说:那你就动摇着吧。不用急着信,也不用急着不信。我们有的是时间。
许长卿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叶清越淡淡地说:不是想得开。是想通了。追你是追不来的,你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我也不追你了。我就在你旁边待着,待到你习惯我为止。
许长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叶清越,你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