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嘴唇在动。
她读出了口型。
两个字。
——关门。
白光消散。
灰色的门缓缓合拢。钟小艾跪在门前,双手按在凹槽上。圆片不在了——凌霄带走了。
但凹槽里留下了另一个东西。
一枚指骨。
凌霄右手的中指骨。被圆片嵌入时的力道挤断的。卡在凹槽的边缘,还带着体温。
钟小艾的手指碰到了那根骨头。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崩溃。
她把手按在凹槽上。
逆时针。
通讯器在这时候响了。是芽子的频道。
“钟小艾——他进去了?”
“进去了。”
芽子那头的呼吸停了两拍。
“……圆片带走了?”
“带走了。”
“那你——”
“我在封门。”
通讯器里传来行军床弹簧崩断的声音。是芽子从床上坐起来的动力太猛。
“他说什么了?”
钟小艾把那根断指骨攥在了手心里。
“他说让我等他出来。”
通讯器两端同时沉默了。
然后芽子的声音传来。碎的。烂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那就等。”
门关上了。
凹槽逆转到底。
地下六层的震动在那一刻停了。所有的黑色根须同时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它们开始枯萎。
从末端开始,一节一节干瘪、发灰、碎裂、化成粉末。
城寨地面上,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灰白粉尘也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活性。正在变成傀儡的城寨打手们恢复了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疼,然后是骂娘。
两千傀儡兵的步伐出现了第一次不同步。
有人的瞳孔从灰色变回了深棕色。有人直接瘫倒在地上。
主巷天台上,骆天虹看到了这一幕。
“怎么回事?它们怎么——”
他的通讯器亮了。是芽子。
“凌霄进门了。”
骆天虹握着钢管的手僵住了。
“什么门?”
“入口门。他进了中间层。”
骆天虹的通讯器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老板在里面?!”
芽子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
一百三十年来,走进那扇门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白光褪去之后。
凌霄的脚踩到了实地。但不是石头。是软的,有弹性的,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胃壁上。
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无数幽蓝色的粗大线条在空间里交织,每一根都像几人合抱的柱子。它们在缓慢地呼吸,脉动。
这就是那棵树。中间层法则的实体化。
凌霄刚站稳,胸口就像被塞进了一颗高爆炸弹。
“警告!环境法则浓度濒临超载界限!”
“融合度:85%……86.5%……”
这里的法则压迫力比外界强一百倍。黑盒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开始了最后的剥夺。
凌霄的左眼视力瞬间丢失。全白。
他的左半边身体感觉不到重量了。或者说是感觉不到肉体的存在了。
“零。”
“在……老板……信号延迟严重……”零的声音像是卡带的收音机,全是被干扰的杂音。
凌霄没有废话。
他反手握住汉剑,用仅剩的左手,对准了自己的左侧肋下。没时间去找什么合适的部位了。
“嗤!”
剑刃刺入皮肉,顶住了肋骨。然后他手腕一翻,剑刃在肋骨之间横向一撬。
“呃——”
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哼从凌霄喉咙里挤出来。骨膜被刮破的痛楚,是人体痛觉的最高级别之一。瞬间的剧痛像一根粗大的钢钉劈开头颅。
左眼的视力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但看出去的东西全是蒙着一层血红。
“融合度回落:85.2%。”
“暂停时长……十四秒。”零的报数快得吓人。
哪怕刮骨,也只能换来十四秒。
“出口在哪。”凌霄拔出剑,往前走。三百米的距离,在这个堆满幽蓝色线条的空间里,根本看不到尽头。
“直线距离不明……空间折叠严重。老板,你不能直走,法则乱流会把你撕碎。”
凌霄停住。
地面。城寨外围。
张清风在泥坑里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脸已经缩水成了一颗风干的核桃,但眼睛突然睁开了。
“通讯器……”他满是泥水的枯槁手掌,死死抓住了阿布的脚踝。
阿布刚一脚踩碎一个傀儡兵的膝盖,左手依然废着。他拉开距离,从腰带上扯下通讯器,蹲下身。
“怎么接。”阿布问,声音冷硬。
“血……”张清风张开嘴,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但流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血,是灰黑色的浆液,“滴在麦克风上……用我的血脉共振……连他的黑盒。”
阿布没有犹豫,把那一口恶臭的浆液直接抹在了通讯器的接收端上。
频道接通了。跨越了厚重的岩层和物理隔绝,直达地下中间层。
“凌老板。”张清风的声音像是一具干尸在说话。
凌霄在地底下,脑子里直接响起了这个声音。不再是耳机,而是颅骨内的震动。
“说。”凌霄又给自己大腿上来了一剑。
“暂停时长:十一秒。”
他的时间越来越短。
“闭上眼。”张清风的语速极快,像是在燃烧自己的命,“找红色的线。那是历代嫡系留下的排异管道……是这里唯一没有被空间扭曲的路。顺着红线走……就能摸出一条活路。”
凌霄闭上了眼。
眼皮薄得像纸,幽蓝色的光依然能透进来。
但在那片无穷无尽的蓝网中,确实有几条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脉络。它们不仅红,还在轻微地痉挛。
那是他的祖宗们被抽干了人性之后,在这个空间里留下的疤。
“找到了。”凌霄睁开眼。
“那就好……”张清风在地面上,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张家……世世代代守的这个烂摊子……凌老板,全靠你了。”
他抓着阿布脚踝的手,松开了。瞳孔里的光彻底散尽。这个在香江搅弄风云的旁系道士,死在这个潮湿的泥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