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柒拾柒章
沈衍易跪在地上,回想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导致眼下的处境,绞尽脑汁明白过来,他没有犯错,是皇上不容他。
尽管慕景焕骄纵荒唐,皇上仍然要他做太子,说起任性皇上也不遑多让。
“回皇上。”沈衍易擡头看向龙椅之上的天子:“若今日又有濮兴怀要死,臣无话可说。”
满堂禁声面面相觑,濮兴怀的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一起,一朝宰相落狱死去也只能换来几日的议论,很快便又被新宰相的风头盖过。
比起关心一具骸骨,朝臣的变动和形成的新格局更引人注意。
如今濮兴怀的姓名也只有在提起今年来宰相之位频繁变动时,与冯泰华和沈鸿雪的二人一同出现了。
“大胆沈衍易!竟然敢提起罪臣。”皇上指着他:“是朕擡举你,擡举的你不知天高地厚谁尊谁卑,当日你在宁王府当玩意儿时…”
“父皇。”慕靖安阴沉的看过去,父子间的对峙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不过堂堂宁王在皇上眼中也不算什么,若非子嗣单薄,慕靖安早就被他丢到犄角旮旯里,任他再有心机,又怎么会有上朝堂的机会。
满朝已经不知第几次惊愕,沈衍易在宁王府当美侍?沈衍易可是前宰相沈鸿雪的儿子啊,竟然有这样的事。
沈衍易背脊挺拔的跪在那里,在皇上的话说出口后,就宛如有无数弓箭中了他的脊骨一般,让他下意识想要向前佝偻。
皇上冷哼一声:“皇后驾崩时是你抱着朕的皇孙来守孝,你算什么东西?世子生母有名有姓,是上了宁王府宝册的王姬,入府七年之久,你一个男人仗着美貌蛊惑宁王,该当何罪?”
“父皇。”慕靖安后悔听信夏哲颜等人的劝说,要爱惜名声忌惮史书,以免落得千古骂名,还要连累了沈衍易。
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己回京时没一鼓作气拥兵造反,马蹄踏死昔日欺-辱他的人,才能不让沈衍易在此受辱。
慕靖安忍着怒火,装作平静的说:“沈大人与儿臣两情相悦,沈大人不曾蛊惑儿臣,反而是儿臣为沈大人的风骨倾倒,甘愿三番五次示好。”
沈衍易嘴角一抹嘲讽冷笑,不知是笑慕靖安的假话,还是在笑慕靖安还敢在皇上盛怒时护着他。
“瞧瞧,瞧瞧…”皇上伸手朝着慕靖安凌空点了几下,询问众臣:“你们都看见了么?事到如今他还护着沈衍易这个妖孽,朕的儿子早就失了心智了!”
“是我。”沈衍易平静的开口,他的声音很小,在偌大的殿中微弱的几乎一道咳嗽就能盖过。
但无人敢言的时候,他的声音小而坚定。
以防有人出神没有听到,沈衍易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是我。”
沈衍易扶着膝站起身,顶着上百道目光的注视,不慌不忙的轻拍了衣裳,他的官袍被他颀长清癯的身子撑得如出尘脱俗,倒显得末摆那些泥点不懂事了。
他两臂自然垂着,已经放弃了礼仪枷锁,不在乎的直视皇上。
“是我。”他甚至若有若无的笑着:“我既已承认,你为何不言不语?”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也不信是我的错,自然想不到我会承认这些莫须有。”
皇上气到想笑,刚要开口时沈衍易忽然转身面对身后的朝臣,留给他一个淡薄却傲气的背影。
“诸位大臣。”沈衍易稍微点头致意:“皇上既然说我有错,那我便认了。我自认容貌有异,沈鸿雪将好端端念书的我从书院打晕送到宁王府,我自认被慕靖安褪去衣衫,为父无错,皇室自然也无错,错的自然是我。”
有慕睿聪一派的朝臣想趁机讨好皇帝,在所有人都做不出反应时,无耻的出言维护皇权,斥责沈衍易:“荒唐!”
沈衍易知道他不怀好意,但仍佯装不察他眼中的敌意,顺势说:“我也觉得荒唐。”
如此一来,那人反倒像是在帮沈衍易说话,他生怕皇上误会,吓得连跪都跪不好了,哆哆嗦嗦的给皇上磕头解释并非此意,是沈衍易曲解。
他在那边忙乱的很,反而沈衍易大祸临头仍然平静傲然。
都为人臣,每个人都知道沈衍易的无故,但没有人敢为他说话,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支持便是一言不发。
慕靖安和慕睿聪都回头看着沈衍易,沈衍易当着皇上的面,在所有人都跪着时站起来,同皇上你你我我毫不恭敬的行为,已经犯了冒犯大罪。
他那么清受,背脊仍然那么直,慕靖安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眼中的愤怒渐渐被抚平,他目光温柔的站起身走向沈衍易。
无论如何,即便是功亏一篑,他也该同沈衍易站在一起。
他走了几步,皇上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有些发懵,他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当着天子的面如此放肆。
他下意识唤慕靖安:“你给朕站住!”
夏哲颜心都快要从嗓子跳出来了,此时不是表现情比金坚的时候,皇宫大内到处都是皇上的心腹禁卫,若是慕靖安逞英雄,只会落个殉情的下场。
慕靖安虽然勇猛敢赌,但也不是他潦草找死的理由。
他不会想要沈衍易陪他一起死,人死了就全都没了,他要同沈衍易长命百岁。
皇上亏欠他的公道和他吃的那些苦,他还指望用沈衍易的甜蜜和美好来抚平。
在经过夏哲颜时,夏哲颜一把抓住了他的袍子。
慕靖安停下脚步,沈衍易也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时措不及防的与慕靖安对视。
满朝皆跪于地,唯有他们二人立于群臣间。
沈衍易眼睫颤了颤,原本一肚子委屈都堵在了喉咙。
“我承认。”沈衍易看着慕靖安,他诧异的发现自己正从他温柔注视中汲取能量。
“皇上教子无方是我的错,太子慕景焕暴力乖张是我的错,皇权大于公道是我的错!”沈衍易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大升。
沈衍易话音落时几乎有些站不稳,满朝死寂,每个人都觉得不公愤怒。
他们许多人都见识过慕景焕的无理,沈衍易抱着死志说的这些话,在场无不动容。
“父皇。”慕靖安仍在注视他千金不换,视若生命的宝贝,这回是他背对皇上,逆于皇权,如沈衍易一般平静道:“沈大人所言令人心痛,还请皇上三思,还沈大人公道。”
夏哲颜心一横,磕头道:“请皇上三思。”
邵英池紧随其后:“请皇上三思!”
皇上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用充血的双眼瞪着沈衍易,痛失爱子的悲痛,还有高高在半辈子突如其来被顶撞的惊愕和恼怒,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再也顾不上臣子之心,更丢弃了公道和王法,命令道:“来人!沈衍易蔑视皇权,大闹朝堂,罚其一百荆鞭,行刑!”
沈衍易内心平静,皇上执意罚他,这顿鞭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似乎早晚都得受。
禁卫上前押住沈衍易,慕靖安大步上前,几招打的禁卫后退,满朝文武都已经不能更惊讶了,瞪着眼睛看慕靖安当朝抗旨。
沈衍易被他护在怀里,心砰砰跳的极快。同时也能听到慕靖安比他更快更有力的心跳。
沈衍易发现,当日看沈鸿雪在宁王府卑躬屈膝,不过是他假借了慕靖安的威严。
而今日面对的皇上,要比慕靖安更加强大。
但他却不觉得害怕,当日狐假虎威看沈鸿雪畏畏缩缩,他并不觉得有多畅快。
今日该说的都说了,龙椅上的皇权他也不跪了,总之公道自在人心。
他等不到皇上对他低头认错,天下读书人信奉的以理服人就是个笑话。
然而将公道变成笑话的不是他,即便今日他因皇上的是非不分而死,他也绝不屈服。
“慕靖安。”皇上拨开一脸着急,几次想附在他耳边说几句话的相禾,威胁道:“你老子不死,你不过是个皇子,再大的功名,在强威望,朕面前都是无用!”
夏哲颜回头看向慕靖安,幸而慕靖安注意到了他微小的动作。
夏哲颜缓慢的做了个环抱的手势,提醒他就算为了沈衍易,也先忍一忍。
今日皇上的所言所行已经十分不妥,若是慕靖安有了不臣之心,眼下对于他来说正是好事。
慕靖安敛去眼底戾气,说道:“父皇,儿臣记得前朝有女眷犯错,是其夫代其受罚,以偿约束不力之责。”
沈衍易轻轻推他,不是因为大庭广众之下太过亲密不妥,而是不想慕靖安替他受这个过。
这些日子吵的都是要分开不见,从来也没认过什么夫妻。
果然皇上也不认可:“慕靖安?你当朕不敢处死你么?”
太子一死,如今皇上也就剩了两个儿子,若是再杀死一个,慕睿聪倒是能捡个皇位继承。
方才不敢言语的朝臣此时都接连喊道:“陛下息怒,陛下万万不可…”
“荆鞭!”皇上扶着龙椅扶手站起身,昨日还精神奕奕的皇上,今日已经显得老态龙钟。
皇上的心腹禁卫手执荆鞭出现,皇上指着外面:“拖出去行刑!”
慕靖安揽着沈衍易,在他耳边说:“别怕,你帮我数着,别让那些有仇的趁机多给我几鞭子。”
沈衍易闭了闭眼,喉头艰涩的说:“你这又是何必…”
“早说了要给你名分。”慕靖安朝他微笑:“你是我的人,满打满算我就你这么一个家人,什么何必?是必须要护住你,若让你挨一鞭子,都是我慕靖安无能。”
沈衍易被他揽着出去,殿前阶下,慕靖安刚走到行刑架子上要跪,一回头发现有禁卫去押沈衍易。
慕靖安立刻冲过去将人都打翻,沈衍易拉住他的手,再闹下去激怒皇上,只怕真要被处死。
皇上眼中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昨日自裁的慕景焕,剩下的慕靖安和慕睿聪都是无关紧要的。
看着慕靖安也在皇上的威压下显现出无能为力,沈衍易不知为何觉得心痛的不得了。
他似乎看见了多年以前,十五岁的慕靖安也是在皇宫大内许多人的冷眼中,无能为力的怒吼自己冤枉,却只换来了母亲的劝阻,和父亲的无视。
沈衍易自愿走上刑架,慕靖安去拉他,沈衍易对他摇摇头:“方才所言,我已经不能全身而退,皇上执意要我死,我们都别没有办法,我信了你的真心,你就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