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关殿下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是我太过狂妄,是我眼盲心瞎,是我错以为自己在陛下心中,还能有几分情分。
可她只缓缓开口道:
“我曾经还有过四个孩子,这么多年,看着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我早已心力交瘁,身子也垮了。”
说完荣妃自己也恍惚了,这话或许也不算假,或许她早已被这深宫逼得疯魔。
她望着小太子,神色越发坦然:
“我也不知道还能陪樉儿多久。只是他素来仰慕殿下,只盼着日后,您能多照看他一些。”
小太子脸上顿时浮起悲伤:
“荣妃娘娘,您不必骗我。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您千万不要想不开……是我不对,不该同您说这些话。”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前微微一亮,急忙叮嘱:
“您千万不要学惠嫔娘娘,以为那样便能保全二弟。”
“当年惠嫔娘娘见求父皇无用,神色瞬间就变了。她擦干眼泪,对着父皇厉声说,她对大皇子从无半分母子情分。”
“说生下大皇子,不过是借他在宫中立足,他自始至终,都只是她稳固地位的工具。”
“那时候我年纪小,只觉得惠嫔娘娘冷漠狠心,半点不疼自己的孩儿。可如今我才明白。”
小太子轻轻一叹,声音低了几分:
“娘娘哪里是不疼大哥,她是怕父皇迁怒、降罪于他,才故意说出那般绝情的话,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只求父皇能饶过大哥。”
“只可惜,她终究还是白费了心思……”
他认真望着荣妃,一字一句郑重叮嘱:
“所以娘娘,您千万不能做傻事。我理解您的爱子心切,可这么做并没有用处啊,您要好好活着才行,二弟在这宫里,才有母妃疼,才有依靠啊。”
荣妃听了没有半点的安慰,只有满心的绝望。
回去的路上,德柱终究按捺不住心头困惑,低声问小太子:
“殿下,您方才……到底是想做什么?”
德柱便是方才在荣妃面前,故意提起御膳房备菜的那名宫人。
他机灵胆大,又极有上进心,一门心思想要成为太子身边最得力的人。
可有些时候,他实在猜不透这位年仅六岁的小主子心中究竟在盘算什么。
他原以为,太子是要借着惠嫔娘娘的旧事,逼死荣妃,可听到后来,又全然不像。
小太子在某些方面,算得上极好相处的主子,并不介意他这般直白发问。
身边人若不细细调教,将来又怎能用得顺手?
他心情还算不错,淡淡反问:“你觉得荣妃娘娘,是个聪明人吗?”
德柱想起荣妃先前的所作所为,毫不犹豫道:
“奴婢从前不曾与荣妃娘娘打过交道,可单看今日这事,她绝算不上聪明人。”
若是真聪明,怎会做出这般蠢事——
堵着太子戳他痛处,简直跟疯了无异。
小太子却轻轻摇了摇头:“你错了。能为父皇生下五位皇子的女人,怎么可能不聪明。”
荣妃的确貌美,可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女子。
偏偏只有她,能让永熙帝真正放在心上几分。
她只是……错估了自己的对手罢了。
林楠如今所经历的一切,原主其实都曾经历过,只是事情不同、情形各异罢了。
可原主一个实打实六岁的孩童,即便深得陛下宠爱,又真能对那些妃嫔如何吗?
并不能。
大人常常觉得很奇怪,孩子受了欺负怎么不告诉大人?
一遍遍说,我们给你撑腰、替你做主,爸爸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你要信任我们。
可这些话,对孩子而言,与空话并无分别。
因为孩子受了欺负却未必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欺负了。
大人教他们受欺负要如何如何反击,可事实是他们连是否“被欺负”都分辨不清。
就像方才荣妃那番做作姿态,一个真正六岁的孩子,他可能觉得难过不舒服,但他能分辨出其中具体的恶意吗?
他又知道该如何告状吗?
他最可能的反应,也不过就是闹点孩子气:你说得我不高兴了,那我就不帮你在父皇面前求情。
可荣妃要的,本就不是他真去求情。
只要小太子心里难受、被戳中痛处,她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小太子还要落个不友爱兄弟的恶名。
宫里的女人说话,向来绵里藏针。
单拎出每一句,听着都挑不出错,可配上眼神、语气与神色,字字句句都往人心最软最痛的地方扎,让人满心憋屈,却又有苦说不出。
原主身为太子,在永熙帝面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自然揽尽了满宫的暗恨与嫉妒。
这般明里恭敬、暗里戳心的苦楚,他从小到大,受过不知多少次。
等原主年岁渐长,渐渐懂事,又被永熙帝教导,须得有储君风范,便不好与后宫妇人计较三五载前的言语。
若真去争、去诉,反落得个“气量狭小”的名声。
他便只能将这口气咽在肚里,独自憋屈。
心中越是不平,便越自怨自艾,感叹自己无母庇护,可怜孤苦。若是先皇后还活着,自己不定多么快活。
这份念想,随着岁月推移,愈发将早逝的先皇后在他心里拔高,成了一道近乎完美、不可触碰的逆鳞。
可细想一番,若没有这般经年累月的执念,一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在原主心中真能有那般深重的分量吗?
原主这辈子,最无法原谅永熙帝的,便是他那句“生而克母”的指责。
可他或许从未想过,永熙帝当年说这话时,内心恐怕也嫉妒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