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懂香江往事的人,怕是脱口便会道:
“这是旧王退位、新王登临的交接时刻!”
何为旧王?
麦理浩,便是那座港督府里最后一位温厚而坚定的掌灯人。
何为新王?
自然就是此刻立于他身侧、目光沉静如深海的那位青年。
此刻港督府上空仍是碧空如洗,可谁都清楚——
自今日起,香江的风向,已然悄然转向。
纵有万千不舍,终难挽留。
临行前,香江街头巷尾涌起一股热浪:市民自发集会,签名册堆叠如山;民间团体奔走呼号,甚至拟议由全体纳税人出资,在港督府旁修一座静养别苑,请麦理浩留下养老。字字恳切,句句含情。
然而再浓的情意,也拗不过命运的刻度。
一八九零年九月一日午后,麦理浩启程离港。
车队驶出港督府大门,穿街过巷,直抵启德机场。
哪怕差佬倾巢而出,挥汗如雨维持秩序,人群仍如潮水般涌来——
沿路全是挥手、呐喊、哽咽的面孔。车厢内,这位向来沉稳的港督,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那是被真心托举过的感动,沉甸甸,烫得灼人。
可他终究还是走了。
香江再好,也不是他的根。他的根,在泰晤士河畔,在威尔士起伏的丘陵与牧草之间。
但香江,确实在他心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尤其是今天这一幕,想必久久盘桓于心。
平行时空里,或许也曾有过相似的告别。
而正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相知相惜,让麦理浩对这片土地、这群人,生出了近乎本能的眷顾。
后来回归之际,纵有伦敦多方阻滞,他仍执意飞赴香江,亲临盛典。种善因者,终得善果。
他留给香江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沃土;
香江回赠他的,是一世难以忘怀的敬重与深情。
彼此成就,彼此铭记——这段情义,早已写进历史的暖色页码。
麦理浩走了,香江照常运转。
上班族踩着钟点挤地铁,学生背着书包赶校车。
地球不会因一人停转,香江亦不会因一人停摆。
送别的余韵,在第二日、第三日尚在街市间低回;
到了第四天,便如潮水退去,渐渐杳然无迹。
因为新任港督即将抵港——
若他初来乍到,却见满城仍在追忆前任,脸上岂不挂不住?
留守官员怕惹猜忌,自然要悄然压下声浪,不让新主尴尬。
毕竟,谁让港督失了体面,谁就得担起失体面的后果。
就在麦理浩离港第三日,新任港督人选正式公布:
尤德爵士,全名爱德华·尤德爵士(SirEdwardYoude),一九二四年六月十九日生人,比一九一七年出生的麦理浩小七岁。
一位浸淫外交数十年的老将,深谙东方脉络,履历上赫然印着“英国驻华大使”一职。
战争年代,尤德曾在“紫石英号事件”中力挽狂澜,战后于1949年被英国政府授予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