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京都。
终焉灰雾消散后的第三天,天空蓝得不像真的。
没有人记得他们被转化成人偶之后发生的事。
他们只记得天空变灰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然后是漫长的、空白的、像睡着了一样没有任何梦境的黑暗。再然后,天空变蓝了。
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有人在人群里疯狂地喊着某个名字,然后在街道的另一头听见了回应。
京都的街道上,重逢的哭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夏晴走在京都的街道上。
她已经走了很久了。从北极点的冰层走到斯瓦尔巴的种子库,从种子库走到京都。
每到一个地方,她就停下来,把月光花从领口取下来,放在手心里。
花瓣上的九条龙纹会亮。然后她就能看见了。
那些从终焉种子里苏醒的命运线上,附着极细极细的透明光点。像露水,像霜,像一个人离开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体温。
她把那些光点一颗一颗地收集起来,放进潘多拉给她的那颗晶石里。
光点触碰到晶石里那根金色丝线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咚。
然后融进去。
已经收集了多少了?她没有数。几百颗,几千颗,也许更多。
但两千三百万是一个太大的数字。大到她有时候站在京都的街道上,看着那些重逢的人拥抱、哭泣、笑出声来,会突然觉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影子的边缘。
那个透明的影子还在。
它一直跟着她。从北极点跟到斯瓦尔巴,从斯瓦尔巴跟到京都。它走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不说话,不做任何动作,只是跟着。
但夏晴知道它在。
因为她每次停下来收集光点的时候,影子就会走到她身边,在她蹲下的地方站定。透明的轮廓微微倾斜,像一个人在低头看着她手里的月光花。
“你在看吗?”夏晴有时候会问。
影子不会回答。但月光花的花瓣上,第九条龙纹会亮一下。
那就是回答了。
京都西区。一条很窄的巷子。
夏晴在这里看见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手里握着一把种子。灰褐色的、很小的种子,像一粒粒尘土。
他面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终焉灰雾退去之后,这里只剩下灰白色的、被侵蚀过的土壤。
老人弯下腰,把第一颗种子按进土里。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
夏晴站在巷子对面,看着那个老人。
终焉灰雾退去之后,他从人偶状态苏醒过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失散的家人,不是去救助站领物资,而是回到这片空地上,继续按种子。
夏晴走过去。
老人在她走近的时候抬起了头。
他的脸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眼睛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但井底还有水。
“你是来找人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夏晴摇了摇头。
“我是来拿东西的。”
她把月光花取下来,放在手心里。花瓣上,九条龙纹同时亮了起来。
老人的胸口,有一小片透明的光在发光。很小,像一颗种子。
光点从老人的胸口飘起来,飘向月光花。
老人看着那道光离开自己的胸口。他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个年轻人。”他忽然说。
夏晴抬起头。
“那个年轻人,在很黑很黑的地方,拉住过我。”
老人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按在那道光原来待着的地方,“我当时走不动了。太累了。累到觉得闭上眼睛就轻松了。”
他看着夏晴。
“他拉住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道光分给了我一点。然后我又有力气了。”
老人的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来。
“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