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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宋庭浮沉(1 / 2)

公元前486年,春。

郑国都城新郑的城墙垛口上,残存的积雪被昏黄的日光晒得泛出湿意。宫城深处的武子賸府邸,庭燎燃烧松木的噼啪声,勉强驱散着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湿气息。书房内,烛台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绘有云雷纹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武子賸跪坐于主位,身形魁梧,即便身着宽大的深衣,也能感到衣料下虬结的肌肉轮廓。他年近四旬,宽额方颌,浓密的眉毛下,一双眼睛习惯性地微眯着,透出长久执掌权柄积蕴的威重与审视。但此刻,这威重之下,似乎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窗外尚未散尽的寒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圭,那玉圭象征着他在郑国的地位与权力。

下首恭敬跪坐的,正是他最宠信的近臣许瑕。许瑕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白皙,五官精致,尤其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揣度,像极了精心饲养的狸猫。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深衣,领口袖缘绣着细密的纹样,显是精心打扮过。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庭燎燃烧的轻微爆响。许瑕微微抬眼,迅速扫过武子賸看不出情绪的脸,随即垂下眼帘,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如同丝绒般滑润的声音开口道:“主上明鉴。瑕,东鄙微贱之人,蒙主上不弃,拔擢于泥涂,侍奉左右,恩同再造。此身此命,皆属主上。然……”他略作停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然瑕每思之,身无寸土以立锥,宗庙无所依,子孙无所托,实感惶恐,深愧主上厚爱,恐难长久侍奉于前……”

武子賸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玉圭上,没有动静。许瑕的请求,他早已料到。郑国疆域有限,经过数代卿大夫的蚕食分封,公室所能直接掌控的土地已寥寥无几,其余皆在各大宗族掌控之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赏赐许瑕封邑,意味着要从某个根深蒂固的家族口中夺食,其引发的动荡,即便以他武子賸之权势,也需慎之又慎。

许瑕见武子賸不语,心知火候已到,便稍稍提高了声调,语气也变得更为坚定:“近日,瑕闻宋国雍丘之地,濒临睢水,土质丰腴,物产颇丰,然守备疏松,实乃天赐之邑。若主上能允瑕率一旅之师,取此不义之地,既可扬我郑国兵威于外,震慑邻邦,亦可安瑕效命之心于内,使瑕得奉祠主上之恩德于雍丘。此诚两全之策,伏惟主上圣裁。”他将“取之于外国”的意图说得冠冕堂皇,既避免了触动国内利益的敏感,又暗示了开拓疆土的功劳。

武子賸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许瑕脸上。许瑕立刻做出更加恭顺的姿态,但眼底深处那抹渴望与笃定,却未能完全掩藏。武子賸心中明了,这不仅是求封,更是一种试探,试探自己对其宠信的程度,也试探自己处理棘手问题的决心。拒绝,固然能暂时维持国内平衡,但势必会寒了这位心腹近臣的心,甚至可能让其他依附者心生疑虑,损及自己的威信。而答应……意味着兴兵,意味着与宋国这个并不弱小的邻邦彻底交恶,胜负难料。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终于,武子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叹息的声响,手指停止了摩挲玉圭。“可。”一个字,重若千钧。“既无内土,则取之于外。雍丘……便如你所请。”

许瑕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立刻俯身下拜,额头触地:“瑕,谢主上隆恩!必当竭尽全力,为主上取此邑,万死不辞!”

武子賸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去准备吧。兵贵神速。”

“诺!”许瑕再拜,起身后退着出了书房。当他转身踏入廊下,春寒拂面,却让他感到一阵燥热。雍丘,那想象中的封邑,似乎已触手可及。

……

武子賸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新郑的军营和卿大夫府邸。郑国这个位于中原腹地、常年周旋于晋楚等大国之间的国家,对于战争并不陌生。然而,此次出征的缘由,却在高层和军中悄然流传开来——并非为了国家存亡或雪耻,仅仅是为了满足大夫宠臣的一块封地。

国都的集市旁,军营的校场上,低语的涡流在涌动。

“听说了吗?是为了许瑕大人……”

“雍丘?宋国的城邑,岂是易与之物?”

“唉,春日才至,便要离乡背井……”

“慎言!武子大人自有道理。”

尽管有疑虑,军令如山。郑国的战争机器还是开动起来。兵库打开,戈矛剑戟被分发到士卒手中;马厩里,战马被套上辔头;工匠们开始检查和维护沉重的兵车。一队队甲士从各地调集,向着新郑城外指定的地点汇合。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紧张的气息。

武子賸选择了吉日,在新郑城外举行了誓师仪式。他身着戎装,站在高高的战车上,声若洪钟,将此次出征定义为“惩宋之怠慢,扬郑之国威,开拓疆土”的正义之举。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然而,台下许多士卒的脸上,除了被仪式激起的短暂亢奋,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对未知前途的忧虑。许瑕身着华丽的甲胄,骑马立于武子賸战车之侧,意气风发,接受着众将官的恭维,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大军终于开拔。以兵车为核心,辅以徒卒,队伍绵延数里,车轮碾过初春尚且酥软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辙痕。马蹄踏破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士卒们扛着长戟,背着粮囊,沉默地行走。队伍中,有久经沙场的老兵,面色沉毅;也有刚被征召不久的新兵,不时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新郑城郭,眼中满是不舍。

队伍渡过涣水,踏入宋国边境。边境线上的宋国戍守亭障,显然对郑军的突然入侵缺乏准备,稍作抵抗后便点燃烽火,向内地溃退。郑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击,一路向雍丘推进。初战的顺利,稍稍提振了士气,但也滋生了一丝轻敌的情绪。许瑕更是兴奋,已经开始与身旁几位依附于他的将领讨论起将来如何划分雍丘的土地,如何管理邑民。

数日后,雍丘那黄土夯筑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城池规模不大,但看起来颇为坚固,墙头飘扬着宋国的旗帜,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隐约闪动。

武子賸下令全军展开,将雍丘城四面围住。郑军的营寨如同雨后蘑菇般,在城外围了一圈。他命令士卒砍伐周边林木,紧急打造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营寨后方,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终日不绝。

然而,雍丘的宋国守军并未因被围而惊慌失措。守城将领似乎颇有经验,指挥得当。郑军的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密集的箭矢和滚木礌石击退,在城下留下了些许尸体和破损的器械。攻城进展缓慢。

更让武子賸心生不祥预感的是,斥候带来了紧急军情:宋国大将皇瑗,已亲率一支精锐大军从国都商丘出发,昼夜兼程,直扑雍丘而来,预计三日内即可抵达。

“必须在皇瑗赶到之前,拿下此城!”武子賸在中军大帐召集诸将,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许瑕脸上停留了一瞬。许瑕此刻也收起了轻松的神色,显得有些紧张。

郑军加紧了攻势。更多的云梯架上了城墙,悍勇的郑国甲士顶着盾牌,向上攀爬。城头上,宋军士卒则用长叉奋力推倒云梯,将沸油、巨石倾泻而下。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战鼓声震天动地。春日的细雨也不合时宜地降临,使得城墙变得湿滑,城下的土地更是泥泞不堪,进一步增加了攻城的难度。郑军的伤亡在持续增加。

第三天黄昏,当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时,远方出现了大队人马行进扬起的尘埃。紧接着,皇瑗的帅旗出现在了视野中。宋国援军,到了。

皇瑗率领的军队阵容严整,士气高昂。抵达雍丘外围后,皇瑗并未急于攻击围城的郑军,而是选择了距离郑军大营约十里外的一处地势略高、靠近水源的地方,扎下了坚固的营寨。他派出的游骑如同幽灵般,迅速控制了周边所有的交通要道和制高点,彻底切断了郑军与外界的联系。郑军派出的斥候小队,接连失踪,显然凶多吉少。郑军大营,仿佛成了茫茫宋境中的一座孤岛。

随后,皇瑗使出了他最具压迫力的一招。他下令征发随军的民夫和部分士卒,开始围绕郑军大营,大规模地挖掘壕沟,修筑土垒堡垒。这不是简单的围困,而是一种系统性的、步步为营的土木作业。成千上万的人如同工蚁,日夜不停地劳作。壕沟一天天变深变宽,土垒一天天增高加固,并且这些工事以惊人的速度连接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环绕郑营的壁垒线。皇瑗似乎并不急于进攻,而是要像巨蟒缠身般,将郑军活活困死、绞杀。

武子賸站在营中了望台上,看着宋军的工事如同毒蛇般一圈圈缠绕上来,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尝试组织了几次出击,企图破坏宋军的工程,但每次郑军刚一靠近,壁垒后就会射出密集的箭雨,埋伏在工事后的宋军精锐也会迅速出击,将郑军击退。皇瑗的防守无懈可击,他似乎总能预判郑军的行动。

郑军大营内的气氛,随着外围壁垒的合拢而日益绝望。粮食开始严格配给,从每日两餐变为一餐,粥饭也越来越稀薄。伤兵营里人满为患,缺医少药,哀嚎声日夜不绝。最令人窒息的是那种被完全孤立的感觉。从营垒高处望去,四周不再是旷野,而是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的土墙和壕沟,天空仿佛都被切割成了狭窄的一方。宋军壁垒上巡逻兵卒的身影清晰可见,他们的号角声、巡夜的梆子声,如同催命符般传入郑军士卒耳中。

一种无形的恐惧在蔓延。有人开始偷偷宰杀拉辎重的牛马,有人则在夜里试图偷偷爬出营垒逃跑,但大多被宋军的哨探发现射杀,或者掉入深壕摔死。军纪开始涣散,将领的呵斥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威力。

在一个浓雾弥漫、寒意彻骨的清晨,灾难性的情绪爆发了。不知从营地的哪个角落开始,响起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绝望的哭泣。这哭声像是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堆满干柴的营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哭泣声迅速蔓延开来,从一个帐篷传到另一个帐篷,从一队士卒传到另一队士卒。起初是低泣,很快变成了号啕,最终汇成了一片震天动地的悲声。成千上万的郑国军士,这些曾经骄傲的战士,此刻被饥饿、恐惧和绝望彻底击垮,他们有的面向新郑的方向跪地痛哭,有的抱着残缺的兵器喃喃自语,有的只是仰望着被浓雾和壁垒遮挡的天空,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整个郑军大营,被这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所笼罩。

武子賸被这哭声惊动,猛地从中军大帐中冲出。他站在帐前,听着这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悲声,看着周围士卒们一张张涕泪交加、写满绝望的脸,他的脸色先是涨红,继而变得铁青,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身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许瑕则早已躲回了自己的帐篷,面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昔日的风度荡然无存。

“耻辱!奇耻大辱!”武子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雾蒙蒙的天空,发出铮鸣。“我郑国男儿,岂能坐以待毙,效妇人之泣!集结!全军集结!随我突围,直取皇瑗中军!”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唯有击溃皇瑗,才有一线生机。沉重的战鼓被拼命擂响,集结的号角凄厉地划破浓雾。武子賸披上全套甲胄,登上了他那由四匹骏马驾驭的战车。跟随他出击的,是军中仅存的最为精锐的车兵和甲士。他们从宋军壁垒一处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奋力冲杀出去,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朝着皇瑗帅旗所在的方向,发起了悲壮的冲锋。

这一切都在皇瑗的预料之中。面对郑军决死的冲锋,皇瑗的中军并未如武子賸期望的那样正面迎战,而是向两翼稍稍分开。就在郑军精锐突入阵型的刹那,原本看似空虚的中军后方,露出了早已严阵以待的、密集如林的弓弩手。

皇瑗令旗一挥:“放箭!”

霎时间,箭矢如同飞蝗般遮蔽了天空,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倾泻在郑军队列之中。冲锋在前的战车首当其冲,驾车的马匹被射成刺猬,哀鸣着倒地,将车上的甲士狠狠摔出。身披重甲的士卒也无法完全抵挡如此密集的近距离射击,纷纷中箭倒地。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几乎与此同时,两支精锐的宋军车兵从侧翼快速迂回,如同铁钳般,迅速合拢,切断了武子賸所部的退路。郑军陷入了重围。

战场上顿时陷入混战。兵车交错碰撞,戈戟相交迸出火星。战马的嘶鸣、士卒的怒吼、伤者的惨嚎响成一片。武子賸站在战车上,挥舞长戟,接连劈倒数名冲上来的宋兵,鲜血溅了他满身。但他身边的亲卫却在飞速减少。宋军显然认出了他的主帅身份,攻击愈发凶猛。

“保护主上!”一名亲兵队长嘶吼着,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

武子賸的战车车轮陷入了一处泥泞的洼地,无法动弹。顿时,他成了众矢之的。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车壁上。一名宋军低级军官趁机攀上车辕,举刀便砍。武子賸举戟格挡,震得手臂发麻。眼看就要被合围,几名忠心的家兵拼死冲杀过来,将他从战车上拖下,扶上一匹战马。

“主上,快走!”家兵头目满脸是血,奋力砍杀靠近的敌人。

武子賸环顾四周,只见己方士卒已被分割、包围,败局已定。他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在残余亲兵的护卫下,朝着来时那个缺口的方向,奋力冲杀。一路上,不断有人落马,有人倒下。当他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回大营栅栏内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骑,个个带伤,甲胄破损,血迹斑斑。回头望去,跟随他出击的精锐,已尽数葬送在那片泥泞的战场之上。

突围的惨败,彻底摧毁了郑军残存的士气。大营内,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淹没了最后一丝生机。粮食完全耗尽,饿疯了的士卒开始争抢一切可以下肚的东西——树皮、草根、甚至泥土。每天都有人悄无声息地饿死、冻死在自己的帐篷里。伤兵因为没有药物治疗,伤口溃烂,在痛苦中慢慢死去。哭声已经消失了,整个营地死寂得可怕,只有寒风掠过破损旗帜的呜咽声,和偶尔传来的、因为争夺一点食物而发生的微弱厮打声。

……

二月十四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皇瑗认为总攻的时机已经成熟。宋军营中燃起无数火把,如同星河落地。

皇瑗站在壁垒的高处,面无表情地下达了总攻的命令。潮水般的宋军士兵,发出震天的呐喊,从四面八方越过壕沟,推倒栅栏,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了几乎毫无抵抗能力的郑军大营。抵抗是微乎其微的,大多数郑军士卒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兵的兵刃落下,或者束手就擒。

在混乱中,两位郑国将领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勇将郏张,手持长戟,聚集了数十名尚有气力的亲兵,守在一处营垒缺口,怒吼着连续砍翻了数名冲进来的宋兵,试图稳住阵脚。但他的勇武在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只是昙花一现。宋兵蜂拥而上,长戟折断,郏张身中数创,最终力竭,被一拥而上的宋兵按倒在地,用绳索牢牢捆缚。

另一位以智谋见长的将领郑罗,则更为冷静。他心知突围无望,但也不愿坐以待毙。他换上了普通士卒的衣甲,带着几名忠心的卫士,试图混入乱军之中,寻找机会从一处看似防守薄弱的角落溜走。然而,皇瑗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郑罗一行人没走多远,便撞入了一队埋伏已久的宋军弓箭手阵中,箭如雨下,坐骑被射倒,郑罗也被迫投降。

当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晨雾,也照亮了这片人间地狱般的战场。郑军大营尸横遍野,投降的士卒被宋兵驱赶到一起,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皇瑗下令清点战果,处置俘虏。按照此时的惯例,普通士卒和低级军官,大多难逃被处决的命运,以节省粮食并震慑敌人。但对于那些有身份、有才能的贵族和将领,则通常会留下性命,以期换取巨额赎金,或日后作为政治筹码。

皇瑗特意吩咐了下去:“郑军之中,勇将郏张、谋士郑罗,此二人颇有才名,不可伤害。”于是,在进行了大规模的处决之后,郏张和郑罗,以及少量被挑选出来的、有特殊技能的工匠或识文断字者,被戴上沉重的枷锁镣铐,与其他缴获的辎重财物一起,被胜利的宋军押解着,踏上了返回宋国都城商丘的漫长道路。至于武子賸和许瑕,则在最后的混乱中不知所踪,或许死于乱军,或许侥幸趁乱逃脱,但郑国的这支大军,已然彻底覆灭,尸骨无存。

雍丘惨败的消息,很快传回了郑国都城新郑。举国震惊,朝野悲恸。数千家庭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郑国的国力遭受重创。然而,春秋时代的战争逻辑是残酷的,失败者往往要承受胜利者更猛烈的报复。

就在同年夏天,宋景公为了彻底报复郑国无端入侵雍丘之仇,并乘势进一步削弱这个老对手,亲自统帅大军,发动了对郑国的大规模进攻。

战火再次在郑宋边境燃烧起来。失去了雍丘战役中精锐部队的郑国,只能仓促组织起剩余的军队和各地邑兵进行防御。这一次,战争呈现出更加残酷的拉锯态势。宋军凭借胜利之余威,初期势如破竹,攻破了郑国的几座边境城邑,掠夺了大量的粮食、财物,并将许多郑国百姓掳为奴隶。烽烟四起,边境地区村庄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

然而,郑国军民在国仇家恨的刺激下,也爆发出顽强的抵抗力。在一些局部战斗中,郑军利用地形优势,或采取偷袭战术,也取得了一些胜利,夺回了部分被占领的城邑,让宋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但谁都无力再发动一场如雍丘之战那样的决定性战役,彻底击垮对方。

十数日后,宋景公班师还朝。

……

公元前485年,春。

卫丘站在鄢陵的城墙上,能看见远处枯黄的草甸上最后一片残雪正在消融。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黄河水汽的湿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硝烟味。他眯起眼睛,望向宋国的方向,心中隐隐不安。

“看什么呢?”副将石雀爬上城墙,递给他一块温热的黍米饼。

卫丘接过饼,咬了一口,目光仍不离北方地平线。“宋人今年安静得反常。”

石雀道:“去年兴师伐我,双方胶着不下,宋国也是损失惨重,自然要休养一阵。”

卫丘摇头。他年近四十,在鄢陵守了十五年,对宋郑边境的每一次冲突都如数家珍。但以宋景公的脾气,绝不会善罢甘休。

“让哨兵加倍警惕。”卫丘吩咐道,“特别是夜间,宋人最喜欢春耕时节发动突袭。”

石雀领命而去。卫丘继续巡视城墙。鄢陵不大,却是郑国抵御宋国的前哨。城墙高三丈,以夯土筑成,城外挖有深壕。城内驻扎着五百士兵,加上可征调的青壮,能凑出近千人守城。对于一座边城来说,这已是不小的兵力。

卫丘的家就在鄢陵。十七年前,他随父亲从新郑调防至此,不久父亲战死,他子承父职,从十夫长做起,一步步升至城守。他娶了当地女子,生下两个孩子。长子已十四岁,次女十二。这座城已融入他的血脉。

黄昏时分,卫丘回到家中。妻子姜氏正在织布,女儿在一旁帮忙理线。见他回来,姜氏起身准备晚餐。

“父亲!”儿子冲进院子,手里拎着两条鱼,“我和阿狗在河里抓的!”

卫丘拍拍儿子的头:“说过多少次,你该读书习字,不是整天捕鱼玩耍。”

“我想像父亲一样当将军!”少年挺起胸膛。

卫丘皱眉:“守城不是儿戏。去,把鱼给你娘,然后去温书。”

晚饭时,卫丘心事重重。姜氏看在眼里,轻声问:“宋人要有动静?”

卫丘点头:“说不上来,但感觉不对。”

“要去新郑报信吗?”

“没有实据,只会被斥为庸人自扰。”卫丘叹气,“但愿是我多虑了。”

夜深人静时,卫丘被噩梦惊醒。梦中,鄢陵火光冲天,宋军的战车碾过街道,到处是惨叫和厮杀声。他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内衫。

“怎么了?”姜氏点亮油灯。

“没事。”卫丘下床披衣,“我去城上看看。”

……

子康站在新郑城头,远眺东方初升的朝阳。作为郑国的执政大夫,他刚过不惑之年就已权倾朝野。

“大夫,边境急报。”亲兵呈上竹简。

子康展开一看,眉头紧锁。多处边境哨点报告宋军异常调动,虽然规模不大,但频率明显增加。

“召集众大夫议事。”他命令道。

半个时辰后,郑国宫廷内,重臣齐聚。子康将边境军情通报后,大殿内一片寂静。

“宋人刚吃了败仗,不敢轻举妄动吧?”一位老大夫质疑道。

子康冷笑:“正因吃了败仗,才急于雪耻。宋景公的脾气,诸位不是不知。”

“但现在是春耕时节,用兵不合常理。”

“所以才更需警惕。”子康扫视众人,“我建议立即加强边境防务。”

争论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郑国君主采纳子康的建议,下令加强防御,同时派出斥候深入宋境打探消息。

散朝后,子康回到府邸。谋士公孙烛已在等候。

“情况不妙。”公孙烛低声道,“我在宋国的眼线传来消息,宋公已秘密征调大军,规模远超往常。”

子康神色凝重:“目标确定是郑国?”

“尚未可知,但宋公近日接连会见陈、蔡使者。”

子康心头一沉。若宋国联合陈、蔡等国共同伐郑,局势将极为不利。

“备车,我要再见君上。”

……

十天后的黎明,鄢陵还笼罩在晨雾中。卫丘像往常一样在城墙上巡视,突然停下脚步。远处传来隐隐雷声,但天空晴朗无云。

“那不是雷声。”卫丘对石雀说,“是战车和马蹄声。”

片刻后,一骑从雾中冲出,是前哨骑兵,浑身是血。

“宋军!数不清的宋军!”骑兵喊完便气绝身亡。

卫丘立即下令关闭城门,全城戒备。晨雾渐散,地平线上出现黑压压的军队,战车如林,旌旗蔽日。

“至少五千人。”石雀声音发颤,“还有攻城车。”

卫丘面色凝重。鄢陵最多能守三天。他立即派人向新郑求援,同时组织防御。

“让妇孺老弱躲入地窖,青壮全部上城。”卫丘命令道。

回到家,卫丘快速穿上铠甲。妻子默默为他系紧绦带,眼中含泪。

“带孩子们去地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卫丘嘱咐道。

“父亲,我要和你一起守城!”儿子抓着木剑说。

卫丘蹲下身,认真看着儿子:“你的任务是保护母亲和妹妹。答应我,活下去。”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

卫丘拥抱妻儿,转身离去。在门口,他回头深深看了家一眼,然后大步走向城墙。

宋军的先头部队已兵临城下。一名宋将策马出列,高声劝降:“鄢陵守军听着,开城投降可保性命,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卫丘张弓搭箭,一箭射落宋将头盔:“郑国只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

宋将大怒,下令攻城。

……

新郑城内,子康接到鄢陵被围的消息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宋军主力果然西进。”他对照地图,面色严峻,“鄢陵若失,宋军可长驱直入。”

“是否派兵救援?”部将问。

子康摇头:“宋军势大,分兵救援正中其下怀。传令各城坚守不出,主力准备迎敌。”

“可鄢陵...”

“卫丘是条汉子,能守多久是多久。”子康声音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痛色。

与此同时,鄢陵的攻防战已进入白热化。宋军连续发动三次进攻,都被守军击退。城墙下堆积着尸体,城上守军也伤亡惨重。

第三天黄昏,石雀中箭身亡。卫丘独自指挥,已两天两夜未合眼。城内存粮将尽,箭矢所剩无几。

“城守,西城墙出现裂缝!”士兵报告。

卫丘赶去查看,一段城墙在宋军攻城车的撞击下已岌岌可危。他立即派人加固,但心里明白,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深夜,卫丘悄悄回家一趟。妻儿还躲在地窖里,见他满身血污,都吓了一跳。

“城快守不住了。”卫丘低声道,“明天黎明,我会组织突围,你们趁机从密道出城,向西北逃,去新郑。”

“一起走!”妻子抓住他的手。

卫丘摇头:“我是城守,与城共存亡。”

他掏出随身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儿子:“如果...如果我们失散了,以此为证相认。”

告别家人,卫丘返回城墙。他召集残部,清点人数,能战者不足百人。

“诸位,”卫丘声音沙哑,“援军不会来了。明日城必破,愿走的,可趁夜从密道逃生。”

士兵们沉默片刻,一位老兵开口道:“城守不走,我们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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