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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宿命轮回(1 / 2)

公元前548年,深冬。

江淮平原上,朔风凛冽,如万把无形的刻刀,刮过枯黄的草甸,卷起地上的冻土,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天地间一片肃杀,连最耐寒的鹞鹰也缩在巢中,不见踪影。

在苍茫的平原上,一支大军正迤逦而行。中军处,吴王诸樊立于一辆装饰着犀兕皮的重型战车之上。他身披繁复的铜札甲,甲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猩红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年近五旬的诸樊,鬓角已然斑白,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记录着多年征战的风霜。然而,他的身躯依旧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凛冽的寒风,死死锁住西方——巢国的方向。那目光中,混合着积年的怒火、开疆拓土的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岁月流逝而愈发炽烈的焦躁。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辟闾”,此剑乃吴地良工所铸,剑身隐现流水般的纹路。剑指西方,诸樊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五千将士的头顶:“巢国!蕞尔小邦,恃楚为援,屡犯我疆,掠我边民!彼等负隅,以为有荆蛮巨木可依?今日,寡人亲率尔等,踏平巢城,犁庭扫穴,以血洗耻!扬我吴威,在此一举!”

“吼!吼!吼!”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战吼。五千吴国精锐,步兵持戈矛如林,戟刃寒光闪闪;骑兵控着矫健的吴地战马,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数十乘战车隆隆作响,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辙。旌旗蔽空,尤其是那面绣着狰狞“夔”形兽的王旗,在风中狂舞,引领着整个队伍的气势。吴国地处东南水乡,士卒多习舟楫,善于水战。此番西征巢国,却需远离水道,深入陆路,对全军亦是一次考验。但诸樊深信,凭借这支他亲手锤炼出的虎狼之师,足以荡平任何陆上阻碍。

大军开拔,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杂,踏碎了冬日原野的死寂,如同一条沉重的铁流涌向巢国边境。

诸樊命心腹爱将付瑜率前锋千人,轻装疾进,扫清边境哨所。付瑜年约四十,面色黝黑如铁石,一道刀疤从额角划过眉际,更添几分悍勇。他出身行伍,追随诸樊近二十载,从一名普通甲士积功升至领军大将,性格沉稳坚毅,对诸樊忠心不二。得令后,付瑜即率前锋如离弦之箭,迅速消失在茫茫原野中。

不过半日,既有快马回报:“禀大王!付将军已连破巢国三处戍垒,斩首百余,残敌望风溃散!我军前锋已深入巢境五十里,道路畅通!”

战车上,诸樊抚掌大笑,声震四野:“好!付瑜不负吾望!巢国边军果然羸弱,不堪一击!”他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豪情,转头对身旁的公子余祭道:“二弟可见?我吴军兵锋所向,谁敢撄其锋?”余祭年少诸樊十余岁,面容与兄长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内敛,他躬身道:“王兄神武,我军锐不可当。然巢国虽小,毕竟为楚附庸,且都城坚固,还需谨慎。”诸樊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哎,余祭你多虑了。我们依仗的就是一股锐气!若迟疑不进,岂不贻误战机?”遂催动中军,加速行进。战车疾驰,卷起漫天尘土。

巢国,子爵之国,地处吴楚之间,疆域狭小,民不过数万,兵不过数千。其所以能存于两大之间,全因地处要冲,且一向唯西方强大的楚国马首是瞻,成为楚国遏制吴国西进的重要屏障。巢城依山而建,墙高池深,确是一处易守难攻的所在。

次日黎明,天色微熹,寒气最重。吴军主力抵达巢国都城之下。但见那座城池巍然矗立于晨曦之中,城墙由夯土包砖而成,显得颇为坚固。墙垛之上,守军身影绰绰,弓弩探出垛眼,在稀薄的晨光里闪着冷光。城头飘扬的巢国旗帜,以及隐约可见的楚国旗号,都表明着此城与楚国的关联。与盔明甲亮的吴军相比,巢国守军的衣甲显得破旧不堪,许多士兵面带菜色,眼神中透露出惶恐,但阵列却还算齐整,并无溃散之象,显然已抱定死守之志。

诸樊下令于城外三十里处择地扎营。顷刻间,营寨立起,壕沟、栅栏、哨塔一应俱全,显示出吴军良好的军事素养。中军大帐内,诸樊升帐议事。武将谋臣分列两侧。

付瑜首先出列,躬身道:“大王,巢城险固,守军虽惧,然据险而守,士气未堕。我军远来,利在速战。然强攻坚城,恐伤亡必重。臣观城内粮草储备未必充足,不如深沟高垒,围而不打,分兵阻截楚军援兵,待其粮尽,城可不战而下。”

此言一出,帐中几位老成持重的将领纷纷点头称是。

然而,诸樊闻言,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他霍然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巢城位置上:“付将军老成谋国,所言不无道理。然我大军挟雷霆之势而来,若顿兵于坚城之下,迁延日月,锐气尽失!且楚军已发兵来援,若不能在其抵达前破城,我军将腹背受敌!巢国小丑,若不能一鼓而下,岂不令楚人笑我吴军无能?寡人意已决,明日拂晓,饱餐战饭,全力攻城!务必在楚军到达前,拿下巢城!”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帐内一时寂静。付瑜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诸樊眼中炽热的战意和那份熟悉的固执,终是将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末将遵命!”

是夜,北风更紧,呼啸着掠过吴军营地,吹得营火明灭不定。诸樊身披大氅,在付瑜及亲兵的护卫下巡视营寨。但见士卒们围坐火堆旁,就着冷水啃食干硬的糗粮,许多人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虽是精锐,长途跋涉后亦显疲态。听到伤兵营帐中传来的压抑呻吟,诸樊眉头紧锁,心中掠过一丝恻隐,但旋即被更强烈的破城决心所取代。此战若胜,吴国西部门户大开,意义重大,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付瑜悄然近前,低声禀报:“大王,最新探马回报,楚军援兵前锋五千,已过冥厄之塞,距此最多三日路程。”

诸樊眉峰一挑,非但无惧,反而眼中精光更盛:“三日?足矣!明日,寡人便要这巢城,改姓吴!”他望着黑暗中巢城模糊的轮廓,如同盯住猎物的猛虎。

拂晓时分,天色未明,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咚咚”响起,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吴军营门洞开,大军如潮水般涌出,在巢城下迅速展开阵型。

攻城开始了!

左路吴军,手持高大橹盾,冒着城头倾泻下来的箭矢,推动着简陋的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右路则是沉重的冲车,由数十名壮士推动,喊着号子,一下下撞击着包铁的城门,发出“轰、轰”的巨响,震人心魄。中军数千弓弩手,列成数排,轮番仰射,箭矢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压制守军,掩护登城和撞门的部队。

巢国守军虽处劣势,但凭借地利,拼死抵抗。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如同冰雹般砸落,间或倾倒下滚烫的开水或金汁。一时间,城上城下,杀声震天,箭矢破空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战鼓号角声,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死亡乐章。不断有吴军士卒从云梯上跌落,城下尸体逐渐堆积,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墙基和土地。

诸樊亲临阵前,在距城一箭之地外的高坡上督战。他身披重甲,目光紧紧盯着战场每一处变化。看到士卒伤亡惨重,攻势受挫,他焦躁地来回踱步,须发皆张。忽然,他大步走到战鼓前,一把夺过鼓槌,吼道:“让开!寡人亲自为将士们擂鼓!”

说罢,他运足臂力,抡起鼓槌,重重敲击在牛皮战鼓上。

“咚——咚——咚——”

鼓声不再仅仅是节奏,更充满了王者亲自上阵的决绝与激励,声震四野,穿透整个战场。吴军将士闻听此鼓,知是大王亲擂,顿时士气狂振,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攻势愈发猛烈。

付瑜见士气可用,亲率一支精心挑选的死士百人队,顶着门楼上最密集的矢石,冒死突进至城门洞下。他们以巨木加强冲车力道,不顾一切地撞击城门。城门在连续猛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门轴扭曲,门闩出现裂痕。城上守军惊慌失措,竟投下火油,继而射出火箭。顿时城门洞化作一片火海,多名吴军士卒身上着火,惨叫着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恐怖气味。

战至午时,阳光勉强穿透云层,但战场依旧惨烈。城门虽损,仍未破开,吴军已折损数百精锐,伤者无数。诸樊目睹此景,怒目圆睁,将鼓槌一扔,厉声喝道:“取我全副甲胄来!寡人要亲破此门!”

付瑜浑身浴血,急趋前谏阻:“大王!万万不可!您乃一国之主,万金之躯,岂可亲冒矢石,置身于刀剑之下?攻城之事,交由末将等便是!”

诸樊一把推开他,一边让侍从为其紧固甲胄,一边喝道:“为将者当身先士卒!为王者更当如此!岂有士卒效死,君王惜身之理?我意已决,休得多言!”言毕,他提起长戟,跃上战车,命令御者驱动战车,直冲城门而去。

吴军将士见大王竟亲自冲阵,皆感动骇然,继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护卫大王!”的呼喊声响彻战场,更多人舍生忘死地涌向城门。

城门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诸樊战车驰至,他挥动长戟,戟风呼啸,瞬间将几名试图阻挡的巢军士卒挑飞,随即立于车上,声若雷霆,向城头大喝:“巢人听着!吴王诸樊在此!此刻开城投降,尚可保全性命!若再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其声威赫赫,竟让城头守军为之一滞,攻势稍缓。然而,就在此时,忽听城头一员巢将高呼:“放箭!瞄准吴王!”顿时,更多的箭矢集中射向诸樊的战车。诸樊举盾遮挡,盾上瞬间插满箭羽,拉车的战马亦被射中,惊嘶倒地。付瑜眼疾手快,率亲兵冒死冲上,以盾牌结成盾墙,护住诸樊,且战且退。一番激战,诸樊虎口被震裂,鲜血染红戟杆,甲胄上也多了几道箭痕刀印,他却浑然不顾,反而纵声大笑:“痛快!如此方是丈夫建功立业之战场!”

日影西斜,攻城不得不暂停。吴军伤亡已近千,巢城虽伤痕累累,却依旧屹立不倒。诸樊收兵回营,面色阴沉如水。付瑜汇报清点后的伤亡数字,并再次提醒:“楚军前锋已至百里之外,斥候已能望见其烟尘。”

诸樊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传令!救治伤者,饱餐休整,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明日拂晓,再行攻城!若再不破城,寡人当亲执桴鼓,第一个攀城!”其意已决,无人再敢劝谏。是夜,吴军营中灯火通明,工匠赶制器械,士卒磨利兵刃,气氛凝重而肃杀。而巢城内,同样灯火通明,守军彻夜巡防,修补城墙,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紧张。

次日清晨,江淮平原上弥漫着浓厚的寒雾,数步之外难辨人影。巢国都城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显得格外寂静。吴王诸樊再次率军列阵于城下,却见城头守军稀疏,旌旗也比昨日残破许多,竟无往日迎战时的喧闹。

付瑜策马靠近诸樊,低声道:“大王,情形有异。巢人昨日抵抗顽强,今日却偃旗息鼓,恐有诈谋。需防其诱敌之计。”

诸樊因昨日受挫,心中憋着一股火气,闻言不以为然道:“付将军过虑了!经昨日苦战,巢军伤亡亦重,已是强弩之末,焉有余力设伏?此必是怯战之象!”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巢人支撑不住的征兆。

就在这时,只见巢国都城的城门竟发出沉重的“吱嘎”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名身着文官服饰的巢国使者,手捧一卷竹简,徒步走出城门,在离吴军阵前不远伏地跪拜,高声道:“吴王陛下恕罪!我等小邦寡民,不识天威,抗拒王师,罪该万死!今愿举国归降,请大王入城受降,我君臣皆听凭发落!”

此言一出,吴军阵中起了一阵骚动,许多士卒面露喜色,以为苦战终于要结束了。

诸樊见状,心中大喜,多日郁积的闷气为之一舒,当即就要策马前行。

“大王不可!”付瑜急勒马拦在诸樊马前,神色焦急,“巢人素来依附强楚,岂会轻易投降?此必是缓兵之计,甚或是诱敌之策!城门之后,必有埋伏!大王万万不可亲身犯险!”

诸樊被付瑜一再劝阻,不由得有些恼火,瞪目道:“付瑜!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懦多疑?寡人纵横江淮二十余载,什么阵仗没见过?巢国若真心归降,寡人却疑神疑鬼,岂不令天下归附者心寒?若其有诈,区区小邦,能奈我何?我正要看看他们有何伎俩!”强烈的自信和昨日受挫后急于雪耻的心态,让他听不进逆耳之言。遂命令大军保持警戒,自领贴身亲兵百人,径直奔向洞开的城门。

原来,巢国确有一员智将,名曰牛臣,年约三十,面容精瘦,双目深陷却炯炯有神。他官阶不高,却素有谋略。昨夜见吴军攻势凶猛,楚援虽近但未必能及时赶到,城破似乎只在旦夕之间。他便向守城主将献计:“吴王诸樊,臣闻其性,勇猛剽悍,然刚愎自用,易受激将。彼连胜之余,兵临城下,骄横之气正盛。我今若开城门,许以诈降,彼必以为我力竭胆丧,以其性格,定会亲入受降,以显其威。臣愿伏于城门内短墙之后,待其入彀,以强弓射之。若天佑巢国,能射杀诸樊,吴军群龙无首,必乱!届时我再挥军掩杀,或可退敌,甚至待楚军至,可获全功!”

守城主将初时不肯,认为太过行险,且失信于天下。牛臣泣血叩首谏道:“将军!国破家亡就在眼前,若城破,玉石俱焚,宗庙不存!行此险策,尚有一线生机!纵使后世骂名,臣牛臣一力承担!只为保全社稷百姓!”其余将士亦知城守不住,纷纷附和。守将权衡再三,见军心如此,只得含泪应允,并做了周密布置。

当下,城门洞开,内部景象却显得有些诡异。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两侧屋舍门窗紧闭,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诸樊一马当先,昂然入城,见如此情景,反而更加确信巢人已丧胆,回头对付瑜笑道:“付卿可见?巢人果是惧我天威,不敢露面矣!”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听“嘣”的一声弓弦震响,一支利箭如同黑色闪电,从城门内侧不远的一道矮墙后激射而出!这一箭来得太快太突然,角度刁钻无比!

诸樊虽勇,毕竟年近五旬,反应不及年轻时敏捷,加之心情放松,猝不及防之下,那箭矢已“噗”地一声,正中其左胸!锋利的箭镞穿透厚重的铜甲,深入肌体!

“呃啊!”诸樊一声痛吼,身形剧震,几乎从马上栽落。他下意识地捂住伤口,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涌出。

“有埋伏!护驾!护驾!”付瑜魂飞魄散,嘶声大吼,急挺盾牌护在诸樊身前。只见矮墙后,牛臣身影闪现,面色冷峻,再次引弓搭箭!

“保护大王后退!”付瑜目眦欲裂,挥剑格开射来的第二支箭。百余吴军亲兵顿时大乱,奋力拥着诸樊向城门方向冲突。而此刻,巢国伏兵四起,两侧屋顶、巷口涌现出无数弓箭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门洞这块狭小区域。

吴军拥挤在城门洞口,进退维谷,自相践踏,死伤惨重。付瑜身被数创,血流如注,却状若疯虎,奋力砍杀靠近的巢兵,一面将几近昏迷的诸樊负于自己背上,夺过一匹无主战马,奋力突围而出。

城外的吴国大军见城内变生肘腋,王旗动摇,急忙上前接应。巢军趁势追杀出数里,见吴军后阵严整,方才收兵回城。

此役,吴军不仅攻城失败,更因君王重伤,折损了数百精锐,士气遭受重创。

付瑜护主心切,命御者驾驶王驾轻车,以最快速速度撤离战场,向吴国方向疾驰。车上,诸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那支箭矢仍嵌在他胸前,随着车辆的颠簸,不断带来剧烈的痛苦和失血。他时而昏迷,时而短暂清醒。昏迷时,眉头紧锁,仿佛仍在梦中厮杀;清醒时,则喃喃低语:“寡人……轻敌……愧对……将士……”英雄末路,其言也哀。

付瑜跪坐在旁,以布帛尽力包裹伤口,但鲜血仍不断渗出,染红了车厢。随军的医官束手无策,言箭镞入体太深,且可能伤及内腑,若贸然拔出,恐立时毙命,唯有尽快赶回国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车驾一路东归,沿途景色凄凉。行至吴国边境,恰好遇到闻讯率兵前来接应的公子余祭。余祭见兄长重伤若此,悲愤交加,虎目含泪。他立即下令换上最快的马匹和最平稳的车辆,由精锐骑兵护卫,星夜兼程,赶往国都姑苏。

吴王宫室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所有最好的医官都被召集而来,汤药不断送入寝殿,但诸樊的伤势实在太重,加上路途劳顿,伤口已然恶化,溃烂化脓,高热持续不退。他卧于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公子余祭、夷昧、季札以及宗室重臣环立榻前,人人面色悲戚凝重。

弥留之际,诸樊忽然睁大眼睛,眼神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他艰难地转动目光,找到了床边的余祭,伸出颤抖的手。余祭连忙上前紧紧握住。

“二弟……”诸樊的声音微弱却清晰,“我吴国……自太伯、仲雍肇基,至寿梦先王称王……日渐强盛……然强楚在西,虎视眈眈……吴国之兴,在于……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寡人死后,依前誓……兄终弟及……你……当继王位……”

余祭泣不成声,伏地叩首:“王兄春秋正盛,必能康复!臣弟才疏学浅,安敢僭越?”

诸樊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喘息着道:“此乃……国策,非仅私谊……你性刚毅,能任大事……季札贤,然志不在此……吴国……交给你了……”他顿了顿,积聚起最后的气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巢国之仇……必报!然……需待时机,整军经武……切莫……如兄一般……轻躁……”

言迄,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衣襟。手臂无力地垂下。

是夜,称雄一时的吴王诸樊,薨。宫中的钟磬发出低沉哀鸣,传遍姑苏城,举国陷入缟素。

诸樊的葬礼依王礼隆重举行。灵柩停于太庙三日,吴国百官依次哭临祭奠。付瑜身负荆条,跪于太庙前痛哭请罪,自陈护主不力,求赐死谢罪。新君余祭亲自将其扶起,沉痛道:“付将军已尽力,王兄在天之灵,亦知将军忠勇。国难思良将,将军万勿如此。今后吴国御楚图强,还需倚仗将军!”乃命付瑜统领兵马,加强戍守,防备楚国趁机来袭。

发丧之日,姑苏城内万人空巷,百姓自发夹道焚香,为这位虽因轻敌而败亡,却始终勇悍、身先士卒的君王送行。柩车出城,葬于姑苏西山。余祭亲执绋绳,宗室百官皆徒步送葬。墓成,立碑记述其功业。

葬礼之后,余祭在宗庙告祭先祖,正式即吴王之位,史称吴王余祭。登基典礼一切从简,重心放在誓师之上。余祭身着冕服,立于众臣之前,声音沉痛而坚定:“孤承先王遗志,继王兄之位,痛彻心扉者,莫过于巢城之败,王兄之殒!此仇此恨,不共戴天!然国势维艰,当牢记王兄遗训,整饬内政,固本培元,强兵富国!待时机成熟,必兴义师,西伐巢、楚,雪此奇耻,以告慰王兄在天之灵!”

其言铮铮,掷地有声。群臣感奋,皆拜伏于地,山呼万岁。

……

公元前545年,夏。

吴地的水汽蒸腾上来,黏稠地裹住皮肤,连风都带着沼泽的、沉甸甸的重量。庆封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陌生的、绿得发黑的土地在晨雾中显现轮廓,他身后,是载着他残存族人和细软的几艘舟船,以及一片死寂的、对未来的茫然。他曾是齐国的国相,权势煊赫,跺一跺脚,临淄城也要抖三抖。可一朝失势,竟如丧家之犬,惶惶然逃到这被视为蛮夷之地的东南一隅。宽大的齐地深衣被水汽浸得半湿,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远不如故乡干燥爽朗的风。

“主公,前方便是吴地了。”身旁一个声音沙哑地提醒,是他最忠实的家臣,名叫稷,此刻脸上也满是疲惫与警惕。

庆封没有回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他年近五旬,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的威严,但长途跋涉和惊惧已在他眼尾刻下深痕。他想起离开齐国边境时那仓皇的一瞥,想起那些追兵的火把,心头一阵抽紧。来此之前,他对吴国的了解,仅限于传闻中的断发文身、言语侏啽,以及其国君好勇善战的名声。投奔这样一个国家,是福是祸?

舟船靠岸。早有吴国的兵卒等候在那里,衣着与中原迥异,短衣窄袖,露出黝黑的胳膊和腿脚,发式奇特,目光锐利而带着审视。为首的将领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尚可听懂的雅言与稷交涉了几句,随后,他们这一行落魄之人,便被引着,沉默地走向未知的安置之地。

最初的几日是在一种压抑的等待中度过的。他们被安置在江边一处还算宽敞的馆舍,行动受限,饮食粗粝,与昔日钟鸣鼎食的日子不啻天壤。庆封终日枯坐,思绪纷乱。他揣度着吴国国君余祭的态度,是接纳利用,还是敷衍了事,甚或……将自己捆缚了送回齐国?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寝食难安。

忽一日,吴王的使者到来,宣召他入宫。

吴国的宫室不如齐国宏伟,却自有一股粗犷悍厉之气。木材多是巨大的原木,未经精细雕琢,显得古朴而充满力量。守卫的武士手持长矛大钺,眼神如鹰隼。庆封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殿中。

吴王余祭高踞上座。他年纪与庆封相仿,但身形精壮,面色黝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并未穿着中原诸侯常见的繁复礼服,只是一身简洁的深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他打量着跪伏在地的庆封,目光锐利,却并无太多轻视之意。

“庆大夫远来辛苦。”余祭的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汝在齐国之事,寡人略有耳闻。既至吴地,可暂且安顿。”

庆封以额触地,用最谦卑的语气陈述自己的“罪过”与投奔的诚心,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他深知,此刻自己已无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余祭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待庆封说完,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价值的精明:“齐国内乱,非汝之过,乃是其国运使然。寡人闻汝善治政,昔日在齐,颇有能名。”

庆封心头一动,谨慎应答:“不敢当大王谬赞,唯尽心竭力而已。”

“嗯。”余祭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掷地有声地说道,“朱方县,乃我吴国滨江要地,土地肥沃,民风却需驯化。今日,寡人便将朱方赐予你,作为你的奉邑。”

庆封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方?他虽然初来乍到,也知那是吴国一处重要的城邑,地理位置关键。如此厚赐,远远超乎他的预期。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余祭对他的惊愕似乎很满意,继续道:“此外,寡人有一女,年已及笄,愿许配于你,结为姻亲,使你在此安身立命,无忧也。”

赐邑尚且是封赏,尚公主,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荣!这意味着,他庆封不仅能在吴国安身,更能一跃成为吴国的贵戚,地位尊崇。巨大的落差让他一阵眩晕,他再次伏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庆封,谢大王厚恩!大王再造之恩,臣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余祭挥挥手,语气淡然:“起来吧。好生治理朱方,莫负寡人所托。”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将一个失势却富有政治经验的齐国权臣安置在边境要地,既示以优容,借其名望才能巩固边疆,又可借姻亲将其牢牢绑在吴国的战车上,更可向中原诸侯展示吴国招贤纳士的气度,实在是一举多得。至于庆封过去的“罪过”,在吴王看来,或许正是其可利用之处。

庆封恍恍惚惚地退出宫殿,直到外面的热风扑在脸上,才感觉真实了些。稷迎上来,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已知是好消息。当庆封将吴王的赏赐说出时,连一向沉稳的稷也惊呆了。

“朱方……尚公主……”稷喃喃道,“主公,这……这吴王气魄,非同小可啊!”

庆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并对权力和财富再度充满渴望的光芒。“准备一下,不日赴朱方!还有,打探一下公主的性情喜好,万不可怠慢。”

迁居朱方的过程极为隆重。吴王派了军队护送,仪仗虽不如齐国华丽,却自有一股森严气度。到达朱方时,当地的官吏和部族头人早已恭候。这座城邑比庆封想象的要大,城墙坚固,濒临大江,水陆交通便利,城内外田畴广阔,物产看来确实丰饶。

庆封立刻投入了对朱方的治理。他毕竟是执掌过大国政务的人,经验老到。他并未急于大刀阔斧地改革,而是先细致地了解当地的风俗、物产、民情以及与他相邻的势力,尤其是西南方向那个强大的、虎视眈眈的楚国。他带来的齐国心腹被安插在关键位置,同时,他也着力笼络本地的吴人豪强,手段圆滑,恩威并施。

吴王公主的到来,更是将庆封的地位推向了顶峰。公主名唤“瑗”,年方二八,容貌算不上绝色,却有一股吴地女子特有的健朗与明快,目光清澈而大胆。婚礼办得极尽奢华,按照吴国的最高规格,又融入了些许齐国的礼仪,热闹了整整三日。余祭送来的嫁妆丰厚得令人咋舌,金银珠玉、帛缎奴隶,琳琅满目。

新婚之初,庆封对这位年轻的公主还存着几分客气与疏离,但瑗公主性情活泼,并不因身份而骄矜,反而对庆封这位来自礼仪之邦、见识广博的“老”夫君带着几分好奇与敬重。她教他吴语,告诉他吴地的风俗传说;庆封则给她讲中原的列国风云、诗书礼乐。渐渐地,一种微妙的融洽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这桩政治婚姻,意外地给庆封漂泊的心带来了一丝慰藉。

拥有了广阔的封邑、尊贵的身份和年轻的妻子,庆封开始尽情享受这失而复得的富贵。他利用朱方便利的水路,通过旧日的关系,与中原乃至更南方的越地商人暗中往来,经营货殖,财富迅速积累。他仿照齐国宫殿的样式,大规模扩建自己在朱方的府邸,只是用料更加奢侈,亭台楼阁,穷极工巧。园中引活水为池,种植奇花异草,甚至不惜重金从中原购来珍禽异兽放养其间。

府中的用度更是挥金如土。膳食必求山珍海味,器皿非金即玉。他养了数百名门客,其中不乏鸡鸣狗盗之徒,但只要能娱他心意,便可得厚赏。宴饮几乎无日无止,席间不仅有吴地的歌舞,他还特意让人寻来齐地的乐师舞姬,演奏故乡的音乐。每当丝竹声起,他端着酒杯,看着堂下翩跹的舞姿,眼中便会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满足,也是更深的欲望和一丝无人察觉的空虚。他常常对瑗公主和亲近的门客感叹:“昔日在齐,为政事所累,何曾有此等逍遥?今在朱方,方知人生乐事!”

瑗公主有时会看着他沉浸在奢华宴饮中的侧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生于王室,虽受宠爱,却也知父王余祭的性情。父王赐予庆封如此厚赏,绝非仅仅出于仁慈。她偶尔会轻声提醒:“夫君,朱方虽好,终是边邑。听闻楚人近来在边境屡有异动,我们还需谨慎些好。”

庆封此时多半已微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夫人多虑了!楚人虽强,我吴国甲兵亦非弱者。况我有坚城,有粮秣,有忠勇之士,何惧之有?来来,饮酒!”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那丝忧虑也冲淡了。

然而,瑗公主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庆封在朱方的迅速崛起和极度奢靡,早已引起了邻国楚国的注意和忌惮。楚王熊昭对吴国近年来不断西进扩张本就极度不满,视其为心腹大患。庆封,这个从齐国流亡过来的权臣,不仅得到吴王如此厚待,盘踞在紧邻楚国的朱方,而且还将朱方经营得日益富庶,这在他眼中,无异于在楚国的卧榻之旁,安置了一个贪婪而危险的邻居。更重要的是,攻打朱方,擒杀庆封,可以极大地震慑吴国,甚至能借此机会联合诸侯,重创吴国的气焰。

于是,一场风暴开始在暗中酝酿。楚国的斥候像幽灵一样在朱方附近活动,探听着城防、兵力、粮草储备,以及庆封每日的起居行止。楚王熊昭派出的使者,也秘密前往陈、蔡、许等中原小国,以盟主之威,胁迫利诱,要他们出兵共同讨伐“吴国庇护之齐逆”。

消息终于还是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断断续续地传到了朱方。稷最先警觉,他将探听到的楚国可能联合诸侯来犯的迹象禀报给庆封。那时庆封正在欣赏新得来的一对玉璧,闻言,手指顿了一下,脸上享乐的笑容收敛了,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熊昭此人,好大喜功,虚张声势而已。”他将玉璧小心放下,“诸侯各怀鬼胎,岂是他说联合就能联合的?即便来了,我朱方城高池深,守上一年半载亦无问题。届时吴王大军必至,里应外合,正好叫楚人尝尝厉害。”他嘴上说得轻松,但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了一抹阴霾。他下令加强城防,多备守城器械,增派巡逻斥候,但府内的宴饮笙歌,却并未完全停止。或许,他需要用这种持续的热闹,来掩盖内心逐渐升起的不安。

公元前545年,秋。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早,

风中已带了肃杀之气。终于,确切的消息如同丧钟般敲响:楚王熊昭亲率楚国大军,并纠集了陈、蔡、许等诸侯国的军队,浩浩荡荡,渡过江水,兵锋直指朱方!旌旗蔽日,号角连营,那庞大的声势,远非庆封最初预想的“虚张声势”。

烽火台燃起了冲天的狼烟。朱方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恐慌。百姓惊慌失措,争相逃入城内或躲藏深山。庆封站在加固后的城墙上,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如同乌云般压过来的联军旗帜,脸色第一次变得煞白。他紧握着墙垛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危险的迫近,意识到楚王熊昭是必欲将他除之而后快。他带来的那些齐国门客,有的面露惧色,有的则强作镇定,但恐慌的气氛如同瘟疫般蔓延。

“紧闭四门!所有人上城防守!弓弩、滚木、擂石,全部就位!”庆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绝境下的狠厉。他转身对稷吼道:“立刻派出最快的斥候,分多路突围,向吴王告急!言楚子率诸侯围朱方,情势危急,请求速发援兵!”

瑗公主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衣,将长发束起,来到城头。她看着庆封,眼神坚定:“夫君,我已命府中女眷皆助守城。粮秣、伤药都已备好。我们与朱方共存亡。”

庆封看着妻子,心中百感交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楚联军的进攻开始了。如同潮水般的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向朱方城涌来。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砸在城墙上、盾牌上,发出夺命的声响。喊杀声、惨叫声、战鼓声震耳欲聋。庆封拔剑亲自在城头督战,稷则指挥弓弩手还击。战斗异常惨烈,楚军人数占优,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朱方守军凭借城防拼死抵抗,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水。

连续数日的猛攻,朱方城虽然摇摇欲坠,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庆封几日未曾合眼,甲胄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形容憔悴,但眼神却像困兽一般凶狠。他知道,城破意味着什么,不仅是他的富贵荣华烟消云散,他和瑗公主,以及所有追随他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城防即将达到极限的时刻,远方传来了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与楚军的鼓点截然不同!一面巨大的、绣着狰狞图案的吴国大旗,出现在楚联军侧后的地平线上!吴王余祭亲率的大军,终于到了!

这支吴军,人数或许不及楚联军众多,但极其精悍。士卒皆轻甲短刃,行动迅捷如风,在将领的指挥下,并不直接攻击楚军主力,而是如同灵蛇般,迅猛扑向楚军相对薄弱的两翼和后勤辎重队伍。尤其是联军中的陈、蔡等国军队,本就不愿为楚国卖命,见到吴军如此悍勇,阵脚大乱,稍一接触便溃散奔逃,反而冲乱了楚军本阵。

围攻朱方的楚军腹背受敌,攻势顿时一滞。城头上的庆封看到这一幕,狂喜涌上心头,他嘶声大吼:“援军已至!开城!随我杀出!与大王里应外合!”

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庆封一马当先,率领城中还能战斗的所有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陷入混乱的楚军。楚王熊昭没料到吴军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料到被围困多日的庆封还敢出城反击,楚军一时首尾不能相顾。

熊昭在高车上望见吴军旗帜和从城中杀出的庆封部队,又见侧翼诸侯军溃散,气得暴跳如雷,连斩了几个溃退的士卒也止不住颓势。他知道事已不可为,继续缠斗下去损失更大,只得咬牙切齿地下令撤退。楚军丢盔弃甲,狼狈向西败走。

朱方之围遂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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