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晓薇起晚了。
不是故意的。昨晚闭馆后秦笙请大家吃宵夜,一桌人挤在798附近的一家串串店。程澄、苏亦菲、老周、许朗、赵梦溪、李岫、江漫、大飞、洛洛,加上秦笙、林晓薇和傅念安,拼了三张桌子才坐下。许朗一晚上没说几句话,走的时候跟林晓薇点了点头,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苏亦菲喝了点酒,脸微红,靠在程澄肩上说“晓薇这个系列,放在巴黎也不输”。程澄没接话,拍了拍苏亦菲的手背。
回到宿舍已经快一点了。林晓薇卸了妆,洛洛化的九尾狐眼妆在卸妆棉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像断掉的弧线。她盯着那块棉片看了一会儿,才扔进垃圾桶。
早上八点,手机闹钟响了。她按掉,又躺了十分钟,才爬起来。今天不用化妆,不用穿展示的衣服。她套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
到展厅的时候,秦笙已经在门口了。她比昨天穿得随意,黑色羽绒服,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杯美式。
“十点开门。你先进去把衣服整理一下,昨天被人摸歪了几件。”秦笙说。
林晓薇进去。蛮蛮的女款被人从衣架上扯歪了,翅膀的纹路偏离了原来的角度。她重新挂好,退后几步确认位置。九尾狐斗篷的领口被翻起来一角,她轻轻抚平。腓腓的胸针掉在地上,链子断了。她捡起来,链子断成两截,银色的细环散落在地。她蹲在地上,一粒一粒捡,数了数,少了一粒。趴在地上找,在展柜的腿
十点整,门开了。第一批观众进来,不多,三三两两。林晓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那些人在她的衣服前面走来走去。有个年轻女孩在九尾狐前自拍,拍了十几张,换了好几个角度。有个头发花白的大叔在烛龙渐变裙前站了很久,蹲下来看裙摆的吊染接缝,站起来又看。林晓薇没过去介绍,让他自己看。
十点半左右,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很素——黑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黑色裤子,黑色皮鞋。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到齐肩,没有任何装饰。脸上没有浓妆,但嘴唇涂了深豆沙色的口红,是全身唯一的亮色。看不出具体年龄,可能三十五,可能四十。她的步子不快,从入口开始,一件一件看过去。许朗的铁鸟面前,她停了两秒。赵梦溪的耳鼠,她停了三秒。李岫的讙,没停。林远的旋龟,她蹲下来看了釉色,站起来继续走。陈屿白的鹿蜀香氛,她拿起来闻了一下,放回去。
她走进中央展区。
先看了烛龙,再看乘黄,再看腓腓。每件作品前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像在做一件例行公事。直到她走到九尾狐面前,才停下来——不是停下来,是钉住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领口移到袖口,从袖口移到后背。九条尾巴的纹样在朱砂红的丝绒上若隐若现,光线不同时隐约的程度也不同。她侧了侧身,换了一个角度,尾巴的轮廓更清晰了。她又往另一边侧了侧,尾巴几乎消失。
她伸出手,指尖在斗篷的边缘悬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没有摸。
林晓薇从角落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这件可以摸的,面料厚,不怕。”
女人看了林晓薇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是设计师?”
“嗯。”
“多大了?”
“二十二。”
女人没再问,伸手摸了摸九尾狐的袖口。丝绒在她指尖陷下去,慢慢弹回。“这个面料是定制的?正反面颜色不一样。”
“对。双面异色提花,朱砂红和浅金,从法国找的。”
“刺绣呢?”
“不是刺绣。”林晓薇把斗篷的下摆翻起来,露出开口处手工修剪的毛边。“面料本身做了镂空翻边。九条尾巴是从正面剪开把反面翻出来的,不是绣上去的。”
女人低下头,凑近看翻出来的浅金色边缘。锯齿状的毛边修剪得很细,像狐狸的毛发。
“你一个人做的?”
“嗯。”
女人直起身,目光在整个系列上扫了一圈,又回到九尾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薇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我叫孟奕。”女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黑色哑光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名字和电话。“国内一家女装品牌的设计总监。我想跟你谈谈异兽系列的商业化合作。”
林晓薇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没有品牌名字,只有“孟奕”两个字,和一个手机号码。“您的品牌是?”
孟奕说了品牌名,国内中高端女装的头部品牌之一,商场一楼常见的那种。林晓薇握紧了名片,指甲掐进掌心里。
“怎么合作?”她问。
“你把异兽系列授权给我们,做成限量复刻。每件衣服限量生产,每件都有编号和你的签名。设计费、版费、面料费我们出,销售利润按比例分。”
林晓薇没立刻回答。程澄从入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站到林晓薇身边。
“独家代理权我已经签了。”程澄说,语气很平静。
孟奕看了程澄一眼,认出她了,略一挑眉。“程老板,你的店在杭州,我的品牌在全国。不冲突。你卖独版,我做复刻。”
程澄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孟奕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程澄。“你们考虑一下,想好了联系我。”
她转身走了。走到展厅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九尾狐的方向,然后推门离开。
程澄站在林晓薇身边,看着孟奕的背影消失。
“你怎么看?”程澄问。
“我不知道。”林晓薇实话实说。
“不急。你想好了再决定。”
程澄说完也走了。她今天还要赶回杭州,店里一堆事。林晓薇站在九尾狐前,把她和孟奕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打开手机搜了孟奕说的那个品牌。官网首页是一张黑白大片,模特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站在空旷的建筑里,没有多余装饰,冷峻、克制、高级。她翻了翻往季的系列,没有一个跟红色沾边。
下午的展厅人少了一些。林晓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孟奕的名片。黑色哑光的纸面被她的汗浸湿了一小块。
“晓薇姐姐。”
傅知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予乐说渴了,慕安说展厅里的水贵,让我出来买。”她把水递给林晓薇,“你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