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白虎并肩立在火海之前,立在这片昔日故地之上。
我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牵绊,亲手埋葬了最后一段过往。
从此,天地辽阔,再无归处,唯有前路,一往无前。
这场火,烧的是湖心小筑,是九龙山的旧梦,更是我九幽曾经全部的真诚、柔软与软肋。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离殇,不再是谁的弟子,不再是谁的牵挂。
我只是魔域九幽殿下,是踏平归宗的胜利者,是无牵无挂、心无波澜的独行客。
再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下脚步,回头半分。
我静静望着这场大火,将湖心小筑烧得一干二净,最后只余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火势渐渐弱下去,火光一点点黯淡,直至熄灭。
我抬头望向天际,头顶的星子逐渐隐去,东边天际已经翻起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我轻唤一声:
“战风,我们该走了。”
白虎甩了甩蓬松的尾巴,摇晃着壮硕矫健的身子,缓步走到我身边。
一人一兽,并肩而行,一同离开这座燃烧过、也埋葬过一切的九龙仙岛。
身后,是灰烬。
身前,是征途。
......
待我踏过归宗山门外最后一级青石板,抬眼便望见,哥舒危楼依旧立在那处断壁残垣之下,衣袂被山风拂得轻扬,静立如一株千年不折的苍松,似是从月升等到日出,从未挪过半分。
我自硝烟与烟火里跋涉而归,衣摆沾着九龙山的尘泥,袖间藏着人间的温软,一身风尘仆仆,却眼底清明。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时,万千言语都化作一句最寻常的问候,轻浅落在山风里:“阿初,早上好啊。”
哥舒危楼没有追问我离开后的踪迹,不曾探寻九龙山发生的一切,更未苛责我孤身涉险。
他望向我的眸中,唯有失而复得的温润欢喜,如春水融冰,漾开浅浅笑意,轻声应道:“九幽,早上好。”
话音刚落,他目光微偏,落在我身后缓缓踏出的身影上,语气轻疑,“这是?”
一道颀长的白影自我身后踱步而出,皮毛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身形挺拔竟与哥舒危楼不相上下。
战风垂着尾,头颅微扬,冲着哥舒危楼轻轻龇了龇尖牙,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嗡鸣,算是独属于神兽的打招呼方式,不驯却无恶意。
我抬手,指尖轻轻挠了挠战风温热的脖颈,它立刻温顺地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化作一团白气,轻轻喷在我的掌心,带着独属于生灵的暖意。
我望着战风,眼底盛满温柔,转头向哥舒危楼认真介绍:“战风,我的好伙伴。”
顿了顿,我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道:“它要随我一起回宫。”
哥舒危楼眉眼舒展,没有半分排斥,温声道:“欢迎之至。”
他目光平静地缓缓审视着身前的战风,自兽首扫至利爪,从容淡然。
即便感知到对方体内蛰伏的神兽威压,他亦无半分惧色——修罗场中尸山血海他都曾踏过,万千魔兽凶煞他都曾直面,不过是一头神兽,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位陪伴九幽的同伴。
我不再多言战风的来历,抬眼望向那座镌刻着“归宗”二字的石刻山门,心头一片平静与安然。
昔日巍峨庄严、气势恢宏的山门,如今竟只剩断壁残垣,一半石刻轰然坍塌,埋在凌乱的碎石与枯藤之中,裂痕掩映在杂草中,风穿石隙发出呜咽之声,满目萧条苍凉,再无往日盛景。
这是象征着归宗荣耀与地位的山门,是昔日仙门百家和天下修道之人的朝圣之地,是深受皇室与平民爱戴的宗门,如今都沦为了过去。
我轻声开口,打破山间的寂静:“情形如何了?”
风卷着碎石碎屑,掠过残破的山门,将这句话轻轻送向眼前静立的人。
哥舒危楼垂眸敛目,声线平稳如深潭静水,一字一句将战后诸事清晰禀来,没有半分冗余拖沓:
“战场已初步打扫完毕,双方死战之士的尸身仍在逐一收敛入棺,最后一批归宗俘虏,也已踏上北返魔域的路途。岚皋与浞步方才前来复命,其余附近仙门尽数顺利拿下,各派领袖中尚存性命者,已一同押往魔域;无关紧要的闲散弟子,就地集中看管关押,我亦留下一支精锐部队在此善后,以防生变。”
他语气沉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字字句句里,皆是雷厉风行的决断与滴水不漏的安排。
我望着眼前这位自始至终为我撑起后路的人,心头微动,缓缓颔首,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赞许与暖意,轻声道:“辛苦你了,阿初。”
哥舒危楼抬眼,目光落于我身上,素来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坚定,他躬身微礼,声音掷地有声:“为了魔域复兴大业,万死不辞,不敢言辛苦。”
山风穿破残破的归宗山门,卷起地上未净的血尘,他一身黑衣猎猎,站在满目疮痍之中,依旧是我最稳固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