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发现。
他把这份案例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九月十八号,林远又收到一个包裹。
这次是从沈阳寄来的。张海洋的字迹。
他拆开,里面是一本手写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赵师傅听机床三十年”。
他翻开。
第一页:“一九六三年进厂,第一次独立上机,刀断了。”
第二页:“一九六五年,学会听声音。师父说,听懂了,就能少断刀。”
第三页:“一九七〇年,第一次听出‘闷里带沙’。师父说,对了。”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页边角还贴着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新的补充。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一九九〇年九月,要退休了。这些东西,留给以后的人。”
林远把册子合上,放好。
九月二十号,早上七点。
林远站在研究院门口,等着。
第一辆车来了。是沈阳的。张海洋先下车,然后是赵师傅。赵师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册子。
第二辆车来了。是西南的。小周先下车,然后是一个女的——剪短头发,穿着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林远面前,站住了。
“又见面了。”
林远点点头。
她没再说话,站在一边。
第三辆车迟迟没来。
林远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了。
八点整,一辆吉普车开过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
他走到林远面前,伸出手:
“老贺。来晚了,路上不好走。”
林远握住他的手:“不晚。正好。”
九点整,交流会开始。
会议室不大,十几个人。秦念坐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先发言的是赵师傅。他捧着那本册子,有点紧张,说话磕磕巴巴的。但说着说着,顺了。
“我干了一辈子车工。听声音听了三十年。以前没人记,现在想记下来。”
他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讲。
讲怎么听出“闷里带沙”,怎么听出“吱的一声”,怎么感觉出“麻手”,怎么看切屑颜色。
讲那个“干了三十七年的人”写的九份案例,他一条一条对上了。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那个人,我想谢谢他。但不知道他在哪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女的开口了。
“不用知道在哪儿。”她说,“他那些东西,你用了,就是对上了。对上了,就是谢了。”
赵师傅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继续往下讲。
第二个发言的是老贺。
他把那个旧皮包打开,掏出一沓纸。不是复印的,是手写的,有些纸已经发黄了。
“我们攒了二十三年。不是故障,是‘没出故障’。”
他一张一张念。
“一九八二年,这个项目,我们知道会出问题,提前改了。省了三个月。”
“一九八五年,这个设计,我们觉得不对,没敢用。后来别人用了,出事了。”
“一九八八年,这个材料,我们测出来有问题,退回去了。后来那批料,别人用,全废了。”
他念了十几张,然后停下来。
“这些东西,算不算‘此路不通’?”
林远看向秦念。
秦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远转回头,对着老贺说:
“算。”
第三个发言的是那个女的。
她站起来,走到前面,没拿任何东西。
“我们那边,攒的是实打实的故障。接地那个,十七天。通信那个,三天。电源那个,一周。”
她顿了一下。
“那些故障,解决的时候,我们没想过要记下来。后来有人告诉我们,有个地方能存,才开始记。”
她看着屋里的人。
“现在那些东西,不光我们自己在用。别人也在用。上个月,有个单位打电话来,说他们遇到一个问题,查了五天查不出来。后来调了我们一份案例,三个小时解决了。”
她停了停。
“三个小时。”
会议室里很安静。
林远忽然想起秦念说过的那句话:“你那个案例库,现在不只是你的了。”
现在,不只是他的了。
是西南的,是沈阳的,是北京的。
是很多人的。
下午四点,交流会结束。
林远站在门口,送人。
赵师傅走到他面前,把那本册子递给他。
“这个,给你一份。我们那边留了底。”
林远接过来。
那个女的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话:
“下次交流会,我们那边还会来人。不止我一个。”
老贺走到他面前,握了握手:
“下个月,北京见。”
车一辆一辆开走了。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车消失在路尽头。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道画出来的线。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那三棵银杏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树在风里轻轻地摇,叶子沙沙响。有些已经开始黄了,但大部分还是绿的。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那面墙上,又多了三张新标签:
“沈阳分库”
“西南分库”
“北京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