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摆了摆手。
“别汇报了。我就想问一个问题:巨浪-2在艇上,你们有没有信心?”
艇长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导弹控制台前,指着上面的一排按钮。
“秦总师,您知道这些按钮意味着什么吗?”
秦念没说话。
“意味着责任。”艇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全艇一百多个兄弟,把命交给了我。国家花了几百亿,把这艘艇造出来交给了我。我按下去,就是千万条命。这个责任,太重了。”
秦念看着他。
“所以你必须要有信心。没有信心,你按不下去。”
艇长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秦总师。巨浪-2,我有信心。它的精度、它的可靠性、它的突防能力,我相信。但……”
“但什么?”
“但我怕。我不是怕死。我怕的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按下去,它飞不出去。”
秦念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我告诉你,它能飞出去。每一枚巨浪-2出厂之前,都要经过一千二百道检测工序。每一枚导弹的发动机,都要进行三次以上的全时长试车。每一枚导弹的惯导系统,都要在振动台上连续工作七百二十个小时不间断测试。你的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这枚导弹的状态,和我签字放行的那一刻,完全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以我的命担保。”
艇长的眼眶红了。
“秦总师,有您这句话,够了。”
五
2018年秋天,巨浪-3的首次陆基发射试验在西北某基地进行。
不是从潜艇上发射,是从地面的模拟发射筒里发射。这是所有潜射导弹的必经之路——先在地上打,打好了,再放到水里打。
秦念站在观测室里,手里拿着望远镜。
远处的发射阵地上,一枚巨浪-3矗立在发射架上。和巨浪-2相比,它的弹体更细长,表面更光滑,涂装也从原来的白色变成了深灰色。
“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秦念的呼吸很平稳。她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紧张到屏住呼吸的秦念了。五年的时间,她经历了太多次试验,太多次失败和成功,太多次从绝望中爬起来。
她学会了在导弹点火的那一刻,保持绝对的冷静。
“三、二、一——点火!”
固体发动机点火了。
和液体发动机不同,固体发动机没有预燃、没有渐进的推力爬升。点火的那一刻,就是全部。所有的能量在零点零一秒内释放,所有的力量在瞬间爆发。
巨浪-3从发射架上腾空而起,尾焰在地面上烧出了一个直径十几米的焦黑色圆坑。导弹的速度在几秒内突破了音障,冲击波以圆锥形向四周扩散,掀起漫天的沙尘。
“一级分离。”
“二级点火。”
“二级分离。”
“三级点火。”
秦念的望远镜一直跟着导弹的轨迹。当三级发动机点火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级发动机的尾焰和二级完全不同。颜色更蓝,更集中,说明燃烧效率更高,比冲更大。
“弹头分离。”
“进入太空。”
“模拟目标命中。”
观测室里响起了掌声,但比五年前克制了很多。
不是不激动,而是习惯了。习惯了成功,习惯了突破,习惯了一个又一个不可能变成可能。
老韩站在秦念身边,这一次没有红眼眶。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成了。”
秦念放下望远镜,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一行字:
“2018年9月15日,巨浪-3首次陆基发射试验成功。三级发动机工作正常,弹道参数符合设计。下一阶段:水下发射试验。”
六
2019年,巨浪-3的水下发射试验在南海进行。
这一次,秦念没有去指挥中心。她去了海上,站在一艘测量船上,隔着几海里看着发射海域。
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把海水照得波光粼粼。完全看不出,在几百米深的海底,一艘核潜艇正在准备发射。
“倒计时一分钟。”
秦念戴上墨镜,眯着眼睛看着海面。
她知道,在海底,导弹舱盖已经打开了。高压气体正在将导弹从发射筒中推出。导弹正在穿过水层,以每秒几十米的速度冲向海面。
“十、九、八……”
海面突然鼓了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从海底升上来,把海面顶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水包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然后——
导弹破水而出。
水花四溅的瞬间,固体发动机点火了。橘红色的尾焰和海水的白色水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壮丽的光环。导弹从光环中央穿出,拖着长长的火焰尾迹,以几乎垂直的角度冲向天空。
秦念看着那个画面,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句古话:
“长剑倚天外。”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骄傲的笑。
老韩站在她旁边,拿着手机录视频,手在微微发抖。
“秦总师,您笑什么?”
“我在想,”秦念说,“当年那些说我们是‘烧火棍’的人,现在应该闭嘴了。”
老韩也笑了。
“闭不了。他们现在会说我们的巨浪-3有技术缺陷,射程只有一万两千公里,根本打不到纽约。”
“那就打到华盛顿。”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海风中飘散,和远处的海浪声混在一起,消失在无边的南海之上。
而此刻,在海底深处,那艘核潜艇正在缓缓转向,驶向下一个巡逻阵位。
它的导弹舱里,装着新一代的巨浪-3。
它的消声瓦,比海更安静。
它的无轴泵喷,让它在深海中无声无息。
它在那里。
你看不见它。
但它在那里。
威慑,从未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