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递过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手札,“这是我根据造纸原理,反推设想的一些大致方向与要求,包括尝试用更廉价的竹、草、麦秸,甚至回收的破布烂麻作为主料。
大幅简化蒸煮、漂洗程序,强化快速干燥与便捷的分切方式等。”
甘梅与杜秀娘双手接过,仔细翻阅。初闻“厕纸”二字,两位姑娘脸上确有一闪而过的讶异。
但随即,她们便领悟到此物若能研制成功并普及开来,对于改善民生卫生、提升生活品质的意义何其重大,其潜在的市场与需求更是广阔无边。
这并非风雅之事,却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两人相视一眼,不仅没有抵触,眼中反而燃起了与当初研制“凌云纸”时不同的、一种更为务实而炽热的研究热忱。
甘梅代表二人,郑重敛衽道:“主公思虑深远,体恤民瘼。
此事虽与精制书写用纸路径不同,力求‘简、廉、快’,但根本原理相通,且有主公指引明确方向。
我等必当尽心竭力,争取在年节之前,摸索出稳定可靠的量产之法,并设计出相应的扩大生产流程。”
“好!有二位姑娘此言,我无忧矣。”凌云满意点头,对她们的领悟能力和担当精神深感欣慰。
正当凌云与甘、杜二人就厕纸的原料初步筛选、工艺简化要点进行深入商讨之际。
书房门外传来亲卫禀报,说有来自北方归汉城的加急信使抵达,并押送着一件特殊货物,请求面呈。
凌云心下一动,隐约有所预感,立刻召见。信使一身仆仆风尘,脸上却带着与疲惫交织的兴奋之色,恭敬地呈上董白的亲笔书信。
随即指向身后——只见数名健壮仆从正小心翼翼、如捧珍宝般抬着一个用厚实油布紧密包裹的巨型卷筒进入院中。
“禀主公,”信使声音洪亮,“董姑娘命小人等星夜兼程,务必将此物完好献于主公面前。
归汉城羊毛纺织新法已成,此乃用新法纺出的毛线,经过特殊染色,再由巧手织女精心织就的羊毛地毯。
董姑娘特意吩咐,尺寸是按您蓟城府中后院那间铺设了榻榻米的大居室地面量准的,可直接铺设,亦可根据实际需要裁剪。”
凌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起身快步上前。
仆从们会意,当即在院中空旷处缓缓展开地毯一角。
只见那地毯色泽鲜亮却又不失柔和,以草原上常见的赭红、深邃的靛蓝与纯净的乳白三色为主,交织成简洁大气、富有韵律的几何纹样,充满了北地的开阔与豪迈气息。
触手之处,厚实柔软,绒面丰盈饱满,弹性十足,用力按压后能迅速回弹。
隐隐散发着一股经过妥善处理后的、洁净的羊毛特有气味,与以往粗糙硬实的毛毡或皮毛褥子截然不同,显见工艺有了质的飞跃。
“好!好!羊毛纺织竟也大功告成了!”凌云抚掌大笑,心中畅快难以言表。造纸成功,毛纺又告捷,这无一不是夯实治下根基、丰富物产、增强实力的重要技术突破。
他立即展开董白的书信,信中以她一贯利落清晰的笔触,详细汇报了从羊毛分级、清洗、去脂、软化。
到新式纺车纺出均匀毛线,再到尝试植物矿物染料取得稳定色牢度,直至最后织机改良与编织工艺定型的各环节关键突破。
字里行间,简练务实,却洋溢着克服万难后的自豪与喜悦。
信的末尾,笔锋稍转柔和,写道:“闻州牧府中近日屡添麟儿,不胜欣喜。北地苦寒,织就此毯时便想,或可供幼儿爬玩嬉戏,柔软保暖,聊表寸心。尺寸或有微差,望主公勿怪。”
看着信,再低头凝视眼前这明显耗费了无数心血、连千里之外府中房间尺寸都细心考量过的精致地毯,凌云心中一股暖流油然涌动,低低叹了一声,自语道:
“董白……真是有心了。”他仿佛能透过信纸,看到那个在广袤草原与新兴城池间日益沉稳干练、独当一面的少女。
在繁忙的治理庶务与领导研发之余,依然细心记挂着蓟城府邸的琐碎细节,这份跨越山河的牵挂与心意,远比这床华美温暖的地毯本身更加珍贵。
他当即吩咐,将地毯小心送往后院那间铺着“踏踏米”的大房间,即刻铺设起来。并重重赏赐了信使及一众仆从。
让其带回对董白及归汉城毛纺工坊全体人员的嘉奖、问候,以及一批涿郡的特产与新近制成的“凌云纸”样本。
站在那间逐渐被温暖厚实的羊毛地毯覆盖的居室中,脚下传来柔软而踏实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羊毛气息。
凌云心中思绪纷涌,府中新生儿女们清脆的啼哭与日后必将充满此间的嬉闹声犹在耳畔。
书房里,甘梅与杜秀娘正领受新命,即将为一项惠及万民的寻常之物而倾注才智;而遥远的北方,归汉城的捷报则昭示着另一条产业脉络的坚实成长。
家业兴旺,血脉绵延;技术迭新,物阜民丰;疆域之内,生机盎然。
这一切,正如同手中这绵密温暖的羊毛与案头那柔韧光洁的纸张一般,经纬交织,笔墨点染,逐渐将他心中那幅关于未来的宏大图景。
编织、书写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实、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