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压低声音,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那个模型,它在模拟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它在分析我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会被什么感动、会被什么激怒。等它完全掌握规律,它就能……制造潮流。它能让一首难听的歌变成爆款,能让一部烂片变成经典,能让一个谎言变成真理。只要它想。”
老鹰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看中央的模型,看看那些技术人员,又看看伍馨。作为一个前特种兵,他见过很多黑暗的东西:武器交易、情报窃取、政治暗杀。但眼前这个……这个东西的黑暗,是另一种维度。
“你是说,”他缓缓开口,“这东西能控制人的思想?”
“不是直接控制。”伍馨摇头,“是更隐蔽的……引导。就像河流的堤坝,不改变水的本质,但决定水流的方向。它不强迫你喜欢什么,它只是确保你‘自然’地喜欢上它想让你喜欢的东西。”
大厅里,一个技术人员站起身,走到中央控制台前。他调整了几个旋钮,模型的光影变幻速度加快。新的符号开始涌现:一个破碎的皇冠,一段扭曲的旋律,一片燃烧的火焰。这些符号迅速在模型中扩散,与已有的符号碰撞、融合、变异。
数据面板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情绪指数:愤怒+37%……悲伤-12%……兴奋+24%……**
**传播预测:该组合符号将在72小时内出现在全球主要社交平台热门话题前五……**
**影响力评估:可能引发小规模线下抗议活动……建议加入安抚性符号进行对冲……**
技术人员点了点头,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
模型中央,破碎的皇冠旁边,出现了一个温和的笑脸符号。
愤怒的情绪指数开始缓慢下降。
伍馨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这不是预测,这已经是……实时干预了。系统不仅在观察潮流,它已经在尝试“修剪”潮流,像园丁修剪枝叶一样,把不符合预期的部分剪掉,把想要的部分催生出来。
“我们必须毁了它。”伍馨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决绝。
老鹰看着她:“怎么毁?这里至少有八个技术人员,外面还有多少守卫我们不知道。那个水晶装置看起来也不像用匕首就能捅坏的东西。”
伍馨的目光扫过大厅。老鹰说得对,硬来不可能成功。她需要更聪明的方法。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数据光缆上。
粗大的黑色光缆从水晶簇基座延伸出来,分成几十股,连接到周围的服务器机柜。每根光缆上都贴着标签:**主数据流-模拟场核心**、**次级数据流-情绪分析模块**、**三级数据流-趋势预测引擎**……
如果切断数据流呢?
伍馨闭上眼睛,再次启动系统深度分析。这一次,她不是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询问”:这个装置的弱点在哪里?
系统沉默了三秒。
然后,信息流再次涌来:
**装置结构分析中……**
**核心组件:人造晶体谐振阵列……**
**能量源:地下三层核聚变实验堆(已废弃)改造供电系统……**
**数据接口:量子加密光缆网络……**
**控制中枢:悬浮银白色球体(系统本体)……**
**弱点识别:**
**1.谐振稳定器(水晶簇基座与主能量管道连接处)-物理脆弱点**
**2.数据流加密协议(存在0.03%的算法漏洞)-逻辑脆弱点**
**3.系统本体防护层(能量场强度周期性波动)-时间窗口脆弱点**
伍馨睁开眼睛。
“有三个弱点。”她低声对老鹰说,“最直接的是那个‘谐振稳定器’,在水晶簇基座那里。破坏它,整个装置可能会过载烧毁。”
“怎么破坏?”
“我不知道。”伍馨摇头,“但系统说那里是‘物理脆弱点’,也许用足够的力量撞击就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大厅另一侧,一扇门滑开了。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腰间佩枪的守卫走了进来。他们不是技术人员,而是真正的安保人员,步伐沉稳,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枪套附近。
伍馨和老鹰同时缩回阴影里。
守卫没有朝他们这边看。他们径直走向中央控制台,与那个调整模型的技术人员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伍馨看到技术人员指了指模型,又指了指数据面板,守卫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巡视大厅。
他们的巡视路线很规律:从中央控制台出发,顺时针绕大厅一周,检查每个服务器机柜的状态,最后回到门口。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五分钟。
伍馨计算着时间。五分钟一个循环,中间有大约两分钟的时间,守卫会在大厅另一侧,背对他们。
“有机会。”老鹰低声说,“等他们走到那边,我们摸到水晶簇那里。”
“然后呢?”伍馨问,“就算我们能到那里,怎么破坏那个稳定器?用拳头砸吗?”
老鹰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一个黑色的、约拇指大小的圆柱体,顶端有一个红色按钮。
“塑胶炸药。”他说,声音平静,“C4,军用级。足够炸开装甲车车门。”
伍馨瞪大眼睛:“你从哪里——”
“进来之前准备的。”老鹰打断她,“本来是想万一被堵住,炸墙用的。现在……也许能用上。”
伍馨看着那个小小的圆柱体,又看看远处的水晶簇装置。炸了它?在这个密闭空间里?爆炸的冲击波可能会掀翻整个大厅,他们自己也可能被埋在
但如果不炸……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悬浮的模型上。此刻,模型正在生成一组新的符号:一个哭泣的脸,一段缓慢的钢琴旋律,一片灰暗的色调。数据面板显示,这是针对某个地区近期自然灾害的“情绪引导方案”,目的是“适度放大悲伤情绪,以促进慈善捐款行为”。
连悲伤,连同情,连人类的善意,都要被计算、被设计、被利用。
伍馨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坚定。
“炸。”她说。
老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把塑胶炸药握在手里,眼睛盯着那两个守卫。守卫已经完成了半圈巡视,正背对着他们,检查一个服务器机柜的散热风扇。
“等他们走到最远点。”老鹰低声说,“我过去安装,你在这里望风。如果被发现,你立刻从原路退回通道,别管我。”
“不行,我——”
“伍馨。”老鹰转过头,眼神严肃,“这不是商量。你是唯一能理解这东西危害的人。你必须活着出去,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外界。明白吗?”
伍馨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守卫继续移动。他们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与服务器风扇的嗡鸣、模型变幻的细微电流声混合在一起。大厅里的淡蓝色灯光照在他们黑色的制服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三十秒。
守卫走到了大厅另一侧,距离水晶簇装置最远的位置。他们停下脚步,其中一个守卫拿出对讲机,似乎在汇报什么。
“就是现在。”老鹰说。
他像影子一样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