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儿往树顶撒了把银花籽,种子在半空炸开,银粉像雨似的落在蛇影上,小蛇纷纷化成灰,却在灰里钻出更多的蛇影,像永远杀不尽的霉。脉灵急得绕着槐树转圈,突然往断脉崖的方向窜,小兽的叫声里带着股决绝,竟一头撞向崖边的聚虫幡。
幡杆剧烈摇晃,挂着的铜铃全响了,铃音顺着地脉传到影根树,树顶突然炸开银花,花瓣像无数只小铃铛,往村里飘,落在村民的影子上。张大爷的影子突然往老槐树跑,举着锄头往树缝里填泥,嘴里嘟囔着“护着它,护着它”;学堂先生的影子抱着笔墨往树干上写,墨迹顺着树缝渗进去,竟把黑血逼得往回缩。
“是影根树在借村民的影子护槐树!”竹安往树缝里洒了点自己的血,黑血突然“滋啦”缩成团,“它知道这树是地脉的气口,绝不能让蛇影蛀空!”
忙活至深夜,树缝总算不再渗血,可槐树的枝叶已枯了大半,像位垂暮的老人。竹安往树洞里埋了块苏家太爷爷的骨片,骨片刚碰到树心就发出微光,树干上慢慢渗出些银线,在树皮上绣出朵小黄花,像望儿手背上的印子。
“树在养伤。”望儿摸着黄花图案,指尖突然被扎了下,一滴血落在花心上,树干竟轻轻颤了颤,像在道谢,“它说影卵藏在影根树最粗的那根根须里,得用柳苏两家的影根灰混着银花汁,才能把卵烧透。”
竹安往祠堂跑,想取柳家的影根灰,刚推开供桌,就见桌下的暗格里亮着光。里面摆着个红布包,是奶奶的字迹:“安儿亲启,若见槐枯,便取此包中物——当年你爷爷为防蚀脉蛇再犯,将自己的影根烧成灰,混着苏家太爷爷的骨粉,藏在此处,说需等柳苏两家的新守脉人共赴影根树,方能用得。”
包里是个青瓷瓶,瓶塞一拔,就飘出股草木香,灰粉里掺着些银亮的碎屑,是铜铃烧化的痕迹。竹安突然想起影冢前并蒂的“柳”“苏”二字,原来祖辈早就把两家的守脉命缠在了一起。
天刚亮,三人往黑林的影根树走。脉灵跑在最前,小兽的铃斑亮得像引路的星,只是叫声里总带着股不安。刚到影根树前,就见最粗的那根根须上缠着团黑雾,雾里隐约有个卵形的东西在动,根须被勒得变了形,渗出些银血,像树在哭。
“影卵在吸树的气!”竹安往根须上倒了点青瓷瓶里的灰,黑雾突然掀起浪,影卵往念婉的影子里扑,根须上的铜铃全发出凄厉的响,“它认出念婉的影根气了!”
望儿往卵上泼了碗银花汁,黑雾“滋滋”冒烟,影卵却突然裂开道缝,钻出条小蛇,七寸处竟有个铃形的疤,像被脉灵咬过。“是之前那条蛇影的崽!”竹安举刀劈过去,小蛇突然往影根树深处钻,根须纷纷合拢,竟把蛇影护在了里面,像树在包庇它。
“树在怕什么?”望儿的声音发紧,手背上的黄花印子突然发亮,映得根须上的铜铃全在颤,“它在等……等念婉的影根!”
竹安突然明白,影根树早就知道影卵的存在,它在等念婉的影根气长成,用新的守脉力把卵彻底烧透。他往念婉的影子里摸,指尖触到个硬东西,是颗刚长出来的乳牙,牙尖沾着点银粉,上面竟刻着个极小的“卵”字,像树提前给影卵贴的封条。
“念婉的影根已经盯上它了。”竹安把乳牙往影卵的裂缝里塞,牙刚碰到卵壳就发出蓝光,“太奶奶说过,净脉人的乳牙是地脉给的钥匙,能开任何邪祟的壳!”
影卵剧烈晃动,黑雾里钻出无数蛇影,往三人的影子里扑。脉灵突然往念婉的影子里钻,小兽的铃斑和念婉眉心的印子同时发亮,竟在影根树周围织出个银罩,蛇影撞在罩上,纷纷化成灰,落在地上长出银花,花心里都躺着颗小小的乳牙,有柳家的,有苏家的,还有些陌生的姓氏。
“是历代守脉人的乳牙!”望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的魂息一直守着影根树,就等今天帮咱们一把!”
影卵“咔嚓”裂开,里面滚出个黑糊糊的东西,像团没揉开的影煞,却在银罩里慢慢显形——是个穿黑袍的小孩,眉眼像极了苏墨,手里攥着半块青铜镜,镜面上刻着的“苏”字已经磨得看不清。
“是苏家那个被影煞缠过的孩子!”竹安突然想起苏墨说过,他有个早夭的弟弟,当年被蛇影啃了影子,“影卵把他的魂息养在里面,想借他的影根气破壳!”
小孩的影突然往念婉的影子里扑,却被银罩弹了回来,他抱着头哭,影子里的蛇影慢慢褪去,露出个干净的小影,手里举着颗乳牙,牙上刻着“苏”字,往念婉的影子里递,像在求和。
竹安把小孩的影往影根树的根须里引,根须立刻缠上来,往小影里渗银线,小孩的影渐渐变得透亮,和念婉的影子手拉手,往树心钻,影卵的碎片在他们身后化成灰,落在根须上,竟长出圈新的嫩芽,芽尖上都顶着银粉。
影根树突然发出震耳的铃响,最粗的那根根须开始发光,在树心拼出张地图,标注着地脉最深处有个“回脉泉”,泉眼里沉着颗巨大的铜铃,铃口刻着“柳苏共守”四个字,是太爷爷和苏家太爷爷的合笔。
“泉里藏着地脉的本命铃。”太爷爷的声音从魂珠里传来,珠身的裂缝已彻底愈合,“当年两家先祖为防地脉断根,把本命铃沉在泉里,说需等两家后代共赴泉眼,才能让铃重见天日。”
竹安往树心凑,根须突然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是块玉佩,刻着“回”字,玉质和之前的“开”“守”二字佩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多了道铃形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念婉突然抓住玉佩,小手指着回脉泉的方向,咿咿呀呀的声音里混着脉灵的轻叫,小兽的铃斑亮得灼眼,竟往泉眼的方向窜,尾巴尖拖着根银线,线的另一头缠在影根树的根须上,像在牵线引路。
至于那本命铃为什么会有裂痕?竹安不知道,但他能听见,回脉泉的方向传来阵沉闷的铃响,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似的,而影根树最粗的那根根须上,新长的嫩芽突然蔫了下去,芽尖上的银粉竟变成了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