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个见。”
宫崎正雄第二次来的时候,苏文玉没有拒绝。
他约在虹口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店不大,藏在一条小巷里,门口挂着红灯笼,纸门后面传来三味线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苏文玉穿了一身素色旗袍,没有戴首饰,只把莲花别在腰间。莲花的花茎已经长了三寸高,顶着一片嫩绿色的叶子,像一根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豆苗。
宫崎正雄跪坐在榻榻米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和服,腰间插着一把短刀。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不眨眼,像一条蛇。
“苏老板,请坐。”他的中文很流利,几乎没有口音。
苏文玉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清酒。
宫崎倒了一杯酒,推到苏文玉面前。“苏老板半个月赚了三万大洋,在上海滩算是奇闻了。我很好奇,你的方法是什么?”
苏文玉没有碰那杯酒。“运气好而已。”
宫崎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
“运气好的人,我见过很多。但像苏老板这样,每次都能踩对点的,不是运气。是本事。”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这个人很直接。我想要你的方法。你开个价。”
苏文玉看着他。“我的方法,不外传。”
宫崎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和苏文玉的习惯一模一样。
“苏老板,你刚来上海,可能不太了解我们黑龙会。”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在上海经营了十几年,政界、军界、商界,都有朋友。你帮我们,就是帮你自己。”
苏文玉站起来。“宫崎先生,谢谢你的酒。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
“苏老板。”宫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你会回来找我的。”
苏文玉没有回头。
三天后,田长风来了。
他约在豫园的一家茶馆。茶馆很旧,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二楼的窗户对着九曲桥,桥上游人如织。田长风比苏文玉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穿一件灰布长衫,脚踩布鞋,像个教书先生。
他见到苏文玉,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苏老板,久仰。”
苏文玉回了一礼。“田先生客气。”
两个人坐下。伙计端上龙井,茶汤清亮,叶片在杯中沉浮。
田长风没有绕弯子。“苏老板,中华武士会是什么组织,你可能不太清楚。我简单介绍一下。我们不是帮派,不是商会,是练武之人的协会。宗旨是强国强种,振兴中华。”
苏文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田先生找我有事?”
田长风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请你加入武士会。”
苏文玉放下茶杯。“为什么?”
“因为你身边的人。”田长风看着她,“那个扛长戟的人,是高手。我见过很多练武的人,没见过那样的。”
苏文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只是个保镖。”
田长风笑了。“保镖?苏老板,你不练武,可能看不出。但我看得出。那个人不是保镖,是将军。”
苏文玉没有说话。
田长风站起来,又拱手行了一礼。“苏老板,你考虑考虑。武士会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苏文玉坐在窗边,看着九曲桥上的游人。莲花在她腰间轻轻晃动,新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将军。”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沈鹤亭的信是第三封。
和第一封一样,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梅里安带了三块五行令碎片,正在寻找第四块。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文玉把信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是很普通的信纸,墨水是蓝黑色的,字迹工整但不张扬。她用手指摸了摸纸面,没有水印。
“沈鹤亭到底站在哪一边?”林小山问。
苏文玉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不是站在哪一边。他是站在自己的那一边。”
“什么意思?”
“他想保护仙秦的遗迹,不让梅里安利用。但他也不敢完全相信我们。他在观望。看我们值不值得合作。”
程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报纸。“梅里安有新动作。”
报纸上有一则短讯:远东拍卖行近日从甘肃收购一批古董,将于下月举行专场拍卖。拍品清单中,有一件“汉代青玉残片”。
青玉残片。五行令碎片。
苏文玉把报纸放在桌上,手指按住那条短讯。
“他要公开拍卖。”
林小山愣住了。“公开拍卖?那他不怕被别人抢?”
苏文玉摇头。“他不是要卖。是要钓。钓我们。”
牛全从怀里掏出探测针。针尖的银光,比昨天更亮了。方向——东南,远东拍卖行的方向。
“碎片在那儿。”他说。
苏文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租界的马路,电车叮当叮当响着,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蹲在路边,手里攥着几朵快蔫了的栀子花。
“下个月。”苏文玉说,“下个月,我们去拍卖行。”
林小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那这一个月呢?”
“赚钱。攒钱。把存折上的三万,变成十万。”
“十万?一个月?”
苏文玉转过身,看着众人。
“我算过了。够。”
林小山张了张嘴,把嘴闭上了。
窗外的夕阳把租界的洋楼染成一片金红色。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了汽笛,呜——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