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深夜,林念苏刚结束复习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是导师陈建国打来的,声音很急:“念苏,我刚收到消息,评审委员会名单定了,里面有两个人……当年跟我不对付。他们可能会在评审时针对你。还有,我听说有人放话,说这次评审要公平公正,意思就是……不会给你任何照顾,反而会更严。”
林念苏握紧手机:“陈老师,那怎么办?”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压抑的急切:“念苏,你现在赶紧……不,算了。你爸要是插手,更说不清。”
导师的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林念苏能想象出他此刻纠结的表情。
陈主任刚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现在最怕的就是再惹上“关系”“打招呼”这类字眼。
“陈老师,您说。”
“我正好看了一下,明天是你要下基层的日子,你明天到了江东后,一早来找我,七点,我在科室等你。”陈建国语速很快,“我把评审委员会那两个人的情况,还有他们可能问的刁钻问题,都给你梳理一遍。特别是肝胆外科的新进展、争议病例的处理,这些他们最爱抠细节。”
他顿了顿:“念苏,这次评审……有人想看你笑话。但你记住,医生是靠本事吃饭的。你把那些问题都准备透了,他们挑不出毛病,就只能给你高分。”
“我明白了。”林念苏说,“谢谢陈老师。”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没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父亲三小时前发来的那句话:“无论结果如何,爸都为你骄傲。”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锁屏,起身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堆满了书和打印的资料:《外科学》《肝胆胰外科学》《主治医师资格考试大纲》《近五年疑难病例解析》……最上面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他坐下,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评审可能刁钻问题汇总”。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
第二天,林念苏到了江东省人民医院,比平时下基层时间提前了一个半小时。
肝胆外科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陈建国已经在了。
老主任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期刊。
“来了?”陈建国抬头,眼睛里有些血丝,“坐。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林念苏在他对面坐下。
“别说谎,看你眼睛就知道了。”陈建国把一本期刊推过来,“这是《中华肝胆外科杂志》最新一期,上面有篇关于肝门部胆管癌手术入路争议的综述。评审委员会的王教授,就是这篇论文的审稿人。他肯定会问相关问题。”
林念苏接过期刊,快速浏览。
“还有这个。”陈建国又推过一本,“《国际肝胆胰疾病》上的多中心研究,关于肝癌术后辅助治疗的选择。李主任是这个研究的国内牵头人,他一定会问你对这个研究的看法,特别是其中的缺陷。”
一本又一本,陈建国把可能涉及的文献、专家、争议点,全都梳理出来。
有些甚至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次学术会议上,某专家提出了什么观点,后来被谁反驳”。
林念苏飞快地记录,手都有些酸了。
七点半,早交班的医生护士陆续进来。
看到陈建国和林念苏在,都愣了一下,然后小声打招呼:“陈主任早,林医生早。”
“早。”陈建国头也不抬,“念苏,记住,评审不是考你会不会背书,是考你的临床思维。他们问你问题,你不要急着回答,先想清楚问题的核心是什么,他们到底想考察你哪方面的能力。”
“是。”
“还有,”陈建国压低声音,“那两个人如果刁难你,你不要硬顶。可以说‘这个问题我思考得还不成熟,但我认为……’‘从临床实践来看……’这样既显得谦虚,又能展示你的想法。”
走廊里传来护士长的喊声:“交班了交班了!”
陈建国合上最后一本资料,看着林念苏:“都记下了?”
“记下了。”
“好。”老主任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去吧,好好交班,然后该查房查房,该手术手术。评审是下周一,还有四天。这几天你好好准备。”
“陈老师,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陈建国笑了,“我当年考主治的时候,你爸也是这么帮我的。他说,医生要传承的不只是技术,还有这份心。现在轮到我了。”
林念苏鼻子一酸。
交班会上,科主任特意提到了主治医师评审的事:“下周一,我们科有三位医生参加评审。希望大家这几天多分担一些工作,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准备。特别是林念苏医生,他下基层两头跑很辛苦,最近家里……有些情况,大家多体谅。”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懂。
散会后,张涛凑过来,小声说:“念苏,我那儿有前几年评审的真题回忆版,还有模拟问答。晚上发给你。”
“谢谢涛哥。”
“客气啥。”张涛顿了顿,“不过念苏,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我听说,这次评审委员会里,除了王教授和李主任,还有几个人,可能也被打过招呼了。”
林念苏看着他:“什么招呼?”
“就是……让你别太顺利。”张涛声音更低了,“有人放话,说要让大家看看,副总的儿子也得按规矩来。意思就是,不但不会照顾你,反而会卡你。”
“谁放的?”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张涛说,“念苏,你要不要……跟你爸说一声?也不用他做什么,就让秘书给医院领导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表个态就行。”
林念苏摇摇头:“我爸不会打的。”
“为什么?这可是你的事啊!”
“正因为是我的事,他才不会打。”林念苏说,“涛哥,我爸常说,医生这个职业,最宝贵的是清白。我今天靠关系过了评审,明天上了手术台,手都会抖。因为我知道,我这个主治医师,不是靠真本事来的。”
张涛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行,你小子硬气。那这几天我帮你顶夜班,你好好看书。”
“不用,排班表都定了……”
“定了也能调。”张涛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
查房时,林念苏格外认真。每个病人的情况、治疗方案、检查结果,他都反复核对。
一个胆囊切除术后的病人说伤口有点疼,他仔细检查了敷料,又看了体温单和血常规,确认没有感染迹象,才放心。
“林医生,您这么仔细啊。”病人笑着说。
“应该的。”林念苏说,“您好好休息,明天换药时我再来看。”
走出病房,护士小刘跟上来,小声说:“林医生,刚才医务处来人,说要调您最近半年下基层的病历。”
林念苏脚步一顿:“调病历干什么?”
“说是……评审前的例行检查。”小刘眼神躲闪,“但我觉得不对劲。往年评审,从来没查过病历啊。而且就调您一个人的。”
林念苏心里沉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他说。
上午十点有台肝囊肿开窗引流术,原本是陈建国主刀,林念苏一助。
现在陈主任停职刚复岗,主动要求当助手,让林念苏主刀。
“主任,这……”林念苏有些犹豫。
“别废话,上。”陈建国已经洗好手,“这台手术简单,正好给你练练手,找找主刀的感觉。评审时可能会让你描述手术步骤,你得说得出来。”
无影灯下,林念苏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
切开、分离、暴露囊肿、开窗、引流……动作干净利落。
陈建国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两句:“注意这个位置,有根小血管。”“引流管放这里,效果好。”
四十分钟,手术结束。出血量不到30l。
“不错。”陈建国点点头,“但有几个细节还能更好。下台后我给你讲。”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林念苏明显感觉到一些异样的目光。
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下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医生,胸牌上写着“医务处赵副处长”。
“林医生,吃饭呢?”赵副处长笑眯眯的。
“赵处长好。”林念苏点头。
“听说你下周评审?”赵副处长夹了块红烧肉,“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准备。”
“要好好准备啊。”赵副处长语重心长,“这次评审,上面很重视。我听领导说了,要公平公正、从严把关。特别是对年轻医生,更要严格要求。”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但林念苏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明白。”他说。
“明白就好。”赵副处长压低声音,“林医生,其实有些事……可以灵活处理。你父亲工作那么忙,这些小事就不要麻烦他了。我们都会关照的。”
林念苏放下筷子:“赵处长,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副处长笑容不变,“评审委员会的专家,也都是人。大家在一个系统里工作,互相理解,互相支持,很重要。你说是吧?”
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
林念苏看着对方,缓缓开口:“赵处长,我是个医生。评审考的是我的专业能力,我相信专家们会公正评判。其他的,我不懂,也不想去懂。”
赵副处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点点头:“好,好。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他端起餐盘离开,背影有些僵硬。
林念苏继续吃饭,但味同嚼蜡。
下午,他找了间空着的示教室,关上门看书。
刚看了一个小时,门被推开了。
是科里的老主治刘医生,五十多岁,人很和气。
“念苏,看书呢?”刘医生手里拿着个保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