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芳低头看他。
“嗯？”
“我爹也在这儿。”
翠芳点头。
“嗯，在。”
阿毛指着那具纸兵。
“那里面，是周婶的男人。”
翠芳看着那具纸兵。
看着它胸口的符文。
“阿毛。”她说。
“嗯？”
“你说，你爹能不能也进去？”
阿毛愣住了。
他爹？
老根？
他看向他爹。
老根站在那里，看着那具纸兵，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爹，”阿毛飘过去，“你想进去吗？”
老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想。”他说，“进去，就能碰着你娘了。”
阿毛的眼眶红了。
“可是……”
“可是什么？”
阿毛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他爹。
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爹，你会难受吗？”
老根愣了一下。
“难受什么？”
阿毛说：
“在里面，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待着。”
老根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傻孩子。”他说，“你娘在外面，我能在里面陪着她，比什么都强。”
阿毛沉默了。
他看着他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陈默。
“先生。”
陈默走过来。
“怎么了？”
阿毛指着老根。
“我爹也想进去。”
陈默愣了一下。
他看着老根。
看着这个才找到儿子没几天的男人。
“你想好了？”他问。
老根点头。
“想好了。”他说，“翠芳在外面，我在里面，这样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好。”
那天晚上，老根走进了一具纸兵。
那具纸兵，编号是247。
他走进去的时候，翠芳站在旁边，眼泪一直流。
“当家的……”她的声音发抖。
老根的声音从纸兵里传来：
“翠芳……我在这儿……”
翠芳伸出手，想摸摸那具纸兵。
手从它身上穿了过去。
但她不在乎。
她就在旁边站着。
看着它。
笑着。
哭着。
阿毛站在她们旁边。
看着他爹的纸兵。
看着他娘。
“娘。”他说。
翠芳低头看他。
“嗯？”
“以后，你天天都能看到爹了。”
翠芳点头。
“嗯。”她说，“天天都能看到。”
阿毛咧嘴笑了。
那天深夜，陈默坐在院子里。
渡立在他身边。
他看着那些纸兵。
三百具。
现在，有两具里面，有了亡魂。
一具是周大牛。
一具是老根。
“阿灵。”他轻声说。
珠子跳了一下。
“你说，以后会有多少亡魂，进到纸兵里？”
珠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
“很多……”
“那些……无处可去的……”
“都会……来的……”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纸兵。
看着那些静静立着、不会说话、不会动的纸兵。
但它们里面，可能有人的魂。
有人的思念。
有人的等待。
“阿灵。”他说。
“嗯……”
“谢谢你。”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珠子的光，亮了一分。
那光芒很淡。
像萤火。
像是在说：
不用谢。
陈默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
阿毛还坐在门槛上。
翠芳站在他旁边。
三个人——不对，两个亡魂，一个活人——一起看着巷口。
“阿毛。”陈默说。
阿毛回头。
“嗯？”
“你爹在里面，你娘在外面，你开心吗？”
阿毛想了想。
然后他咧嘴笑了。
“开心。”他说，“比以前开心。”
陈默点点头。
他在阿毛身边坐下。
晃着腿。
阿毛也晃着腿。
翠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晃。
她也学着晃了晃身子。
还是不对。
阿毛笑了。
“娘，你还是不会晃。”
翠芳也笑了。
“学不会。”她说，“娘笨。”
阿毛摇头。
“不笨。”他说，“娘最聪明。”
翠芳看着他。
看着这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半透明男孩。
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阿毛。”她轻声说。
“嗯？”
“娘也开心。”
月光下，三个人——两个亡魂，一个活人——站在门口。
看着巷口。
等着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等着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找到这里。
等着那些想进去的亡魂，走进纸兵。
等着——
总有一天，她们也能团聚。
渡的珠子微微发光。
那光芒很淡。
像萤火。
像是在说：
都会来的。
都会好的。
第三百零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