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批斗黎老爷(2 / 2)

黎老爷的嘴唇哆嗦着,下巴叠在一起跟着哆嗦。“唐王饶命。小人有钱,有银子,有稻米,有铁力木。唐王要多少,小人给多少。”

李晨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阮氏蓉。

“阮头领,人交给你。”

阮氏蓉走到黎老爷面前,个子小小的,只到他胸口。抬起头,看着那张被汗浸透的胖脸。

“黎老爷,三年前,你抢阿蓉寨子里的女人。阿蓉不给,你就打。阿蓉的男人死了,阿蓉的弟弟死了,寨子烧了一半,女人被抢走了十几个。阿蓉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山里,住了半年山洞。今天阿蓉回来了。”

黎老爷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阮头领,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小人还给——”

“还?你怎么还?阿蓉的人,被你抢走了。三个死在你这座宅子里。阿蓉连尸首都找不到。”

黎老爷说不出话了。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过嘴角。

阮氏蓉没有杀他。她转过身,看着李晨。

“唐王,阿蓉想搭一个台子。”

“什么台子?”

“让交趾河边上的人都来看看。看黎老爷跪在台子上,听他们一条一条地数。数他抢了多少地,抢了多少粮,抢了多少女人,杀了多少人。数完了,该杀就杀,该剐就剐。”

李晨看着她。阮氏蓉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水,咸的苦的,可还是往海里流。

“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阿蓉自己想。阿蓉恨黎老爷,恨了三年。恨不能一刀一刀剐了他。可剐了他,恨就消了。恨消了,交趾河边上那些人,就忘了黎老爷做过什么。忘了,以后就会有第二个黎老爷。阿蓉不想有第二个。阿蓉要让他们自己看,自己听,自己记住。”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阮头领,你这法子,在唐国,叫批斗大会。”

“批斗大会?”

“对。我在东川的时候,斗过一个大户,叫刘文财。他占了东川很多的地,东川人种他的地,交七成租。交不上,就拿女儿抵。我把他绑在台子上,让东川人一个一个上来,说他做过什么。说完了,东川人自己定的罪。我没杀他,是东川人杀的他。”

“后来呢?”

“后来,东川人分了地。自己种,自己收。没有人再交七成租,没有人再拿女儿抵债。刘文财死了,东川没有出第二个刘文财。因为斗过他的人都知道,再有人敢当刘文财,他们还会把他绑上台子。”

阮氏蓉点了点头。“阿蓉懂了。宇文家的赵先生说过,唐王在东川做的事,叫‘发动群众’。”

李晨的眉毛动了一下。“赵乾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说了。赵先生说,唐王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会造铁家伙。是会让被压着的人,自己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会再跪下去。”

李晨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纱帐飘飘扬扬的,像一面碎了又拼回去的旗。

台子搭在交趾河边上。不是砖的,不是石头的,是竹子的。交趾山里砍来的毛竹,碗口粗,用藤蔓扎成一排一排。台面离地三尺,铺着椰树叶编的席子。

台子前面是一片空地,站满了人。

黎老爷跪在台子上。绸袍换成了粗麻布的囚衣,膝盖跪在椰树叶席子上,席子粗,硌得生疼。脸上的肉耷拉着,被汗浸透了,又被太阳晒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盐渍。

阮氏蓉站在台子上,铁刀拄在手里。“交趾河边上的人,今天阿蓉把黎老爷绑在这儿。你们谁被他抢过地,抢过粮,抢过女人,杀过人。上来。一条一条说。说完了,大家定他的罪。”

人群里没有声音。静得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的那一刻。

阿水第一个走上台子。手里还攥着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铁皮罐子被太阳晒得发烫。

“阿水的男人,死在黎老爷手里。阿水的孩子,也死在黎老爷手里。黎老爷的人,去年到阿水家里,说要收人头税。阿水没有银子,他们就抢粮。阿水的男人挡了一下,他们就打。打完了拖出去,扔在码头边上。阿水找到他的时候,已经硬了。阿水的孩子发烧,没药,死在她怀里。黎老爷的人又来,说阿水欠了税,要拿阿水抵。阿水跪在码头上,求他们宽限几天。他们不宽限。阿水就跑了,跑到码头上,住在木船底下,吃别人扔掉的鱼头鱼骨头。”

台子

不是女人,是男人。码头上扛麻袋的男人。

阿桃走上台子。脚底板有茧,踩在椰树叶席子上,沙沙响。

“阿桃是交趾河上游的人。阿桃嫁过来那年,男人就死了。死在黎老爷的稻田里。不是打仗死的,是累死的。黎老爷的人,天不亮就赶他们下地,天黑了才让回来。阿桃的男人,割着割着稻子,一头栽下去,再没起来。阿桃把他背回家,背了十里地。到家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黎老爷的人追到家里,说阿桃的男人欠了租子。人死了,租子不能欠。阿桃没有粮,他们就拿阿桃抵。阿桃被带到黎府,关了两年。阿桃的娘,去年冬天咳嗽,没药,死了。阿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阿桃没有擦眼泪。眼泪自己流下来,流过嘴角,滴在椰树叶席子上。

一个老妇人走上台子。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粉色的头皮。脸上全是皱纹。她走得很慢,腿是弯的,膝盖凸出来,像交趾河边的石头。

她没有说话,走到黎老爷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黎老爷的额头上,他没有擦。手绑着。

老妇人转过身,看着台子不知道她是死是活。老身天天到码头上看。看有没有船把她带回来。看了十五年。”

老妇人走下台子,腿还是弯的,膝盖还是凸出来。

一个接一个。码头上的苦力,稻田里的农人,密林里的弓手。弓手是被押上台子的,右肩膀裹着麻布,麻布上洇着黑红色的血。

“小人替黎老爷杀过人。小人该死。可小人为什么替他杀人?因为小人欠他的租子。小人的娘病了,借了黎老爷一斗米。还不起,黎老爷让小人替他当弓手。射一个人,抵一斗米。小人射了七个人,米还清了。可小人的肩膀也废了。黎老爷看都没看小人一眼。”

台子趾话,用占城话,用真腊话。说着说着,声音汇在一起,像交趾河的浪。

阮氏蓉举起铁刀。声音静下来。

“交趾河边上的人,黎老爷的罪,一条一条数完了。现在,大家定他的罪。该杀,就杀。该剐,就剐。”

人群里有人喊:“杀!”

又有人喊:“杀!”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不是愤怒,是判决。

阮氏蓉转过身,看着李晨。“唐王,交趾河边上的人,定了他的罪。”

李晨走上台子。台子罗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你们定了他的罪。你们自己记住了他做过什么。你们不会再让第二个人做同样的事。因为你们知道,再有人敢做,你们还会站在这座台子前面。你们还会一条一条地数。数完了,还会定他的罪。这就是唐国的规矩。不是官老爷替你们做主,是你们自己做主。”

交趾河的风把声音送出去,送到椰子林里,送到稻田里,送到码头上。

台子叶席子上,稳稳的。老妇人弯着腿,抬起头。

阮氏蓉举起铁刀。刀刃上那道卷口,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刀落下去的时候,交趾河的水还在流,椰子林的叶子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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