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王,阿蓉想给这个地方起个新名字。”
“什么名字?”
“唐王城。”
李晨的眉毛动了一下。“不好。唐王是我,城是你们的。我的名字挂在你们的城门上,你们进出都看见我。久了,你们会烦。”
阮氏蓉摇头。“阿蓉不是为了让唐王高兴。阿蓉是为了让交趾河边上的人记住。记住黎老爷是怎么倒的,记住唐王是怎么来的。记住了,以后再有第二个黎老爷,他们就知道——唐王城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阿水往前走了一步。“阿水也觉得唐王城好。阿水的男人死了,阿水的孩子死了,阿水以前不知道活着为什么。现在知道了。阿水要住在唐王城里,谁再敢抢阿水的鱼,阿水就拿连发铳打他。”
阿桃也往前走了一步。“阿桃也住。阿桃的娘死了,阿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阿桃以前不敢想以后。现在敢了。”
一个接一个。穿绸袍的女人,穿纱衫的女人,梳双丫髻的女人。她们往前走,走到阮氏蓉身后,站成一排。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只是站着。
李晨看着她们。水池里的锦鲤翻了一个身,水花溅起来,落在碎瓷片上,亮闪闪的。
“行。叫唐王城。”
阿香从地库里走出来。
“阮头领,地库里——”她没说完。
阮氏蓉跟着她走下地库。李晨也走下去。
地库在黎府最深处,水池底下。入口藏在假山后面,石门是铁力木包铁皮的,被阿福用撞木撞开了。石阶往下延伸,越往下越凉。
交趾的湿热被挡在外面,地库里阴凉凉的,像另一个世界。
火把的光照亮了地库。
金子。银子。铜钱。一堆一堆的,堆成小山。
火把光跳动着,金银的光也跳动着,把人的脸映得一明一暗。金锭是交趾的样式,巴掌大,上面铸着黎字。银锭也是,铜钱也是。
黎老爷把他的姓,铸在每一块金银上。除了金银,还有珠宝。珍珠是南洋的,一颗一颗,圆滚滚的,装在螺钿匣子里。
珊瑚是占城的,红得像交趾河的晚霞。象牙是真腊的,一对一对靠墙立着,弯弯的,像交趾河的弯月。
还有翡翠,还有玛瑙,还有玳瑁,还有沉香。沉香装在铁力木箱子里,箱子一打开,香味涌出来,浓得像交趾密林最深处的腐叶。
阮氏蓉站在金银堆中间,个子小小的,被金银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阿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银。黎老爷收了一辈子租,抢了一辈子人,攒了这么多。”
“他用过吗?”
阮氏蓉摇头。“没有。他每天吃一盏燕窝,每天换一个女人,每天躺在水榭里听琵琶。这些东西堆在地库里,他看都不看。他只是攒。”
“攒着干什么?”
“攒着,就是他的。不用,也是他的。”
李晨拿起一锭金子。金锭沉甸甸的,凉凉的。黎字铸在上面,凸出来,摸上去硌手。
“阮头领,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
阮氏蓉沉默了很久。火把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把她干裂的嘴唇映得一明一暗。
“阿蓉想分。分给那些被黎老爷害过的人。阿水的男人死了,孩子死了,分一份。阿桃的娘死了,分一份。老妇人的女儿被抢走了,十五年音讯没有,分一份。弓手的肩膀废了,分一份。”
“你呢?”
“阿蓉不要。阿蓉有铁刀,有连发铳,有唐王城。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