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长安城里出现了历史上最荒唐的一幕:崔胤热火朝天地招兵买马,觉得自己在给自己盖护城河;朱全忠开开心心地派人“支援”,觉得自己在给崔胤挖坟坑。两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两边都觉得自己聪明绝顶。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双赢”——只不过是“双输”的另一种说法。
崔胤得了实权之后,整个人都飘了。他开始大刀阔斧地清理朝堂,凡是跟着昭宗去过凤翔的官员,一律贬逐,前后三十多人。刑赏全凭他个人好恶,朝中上下人人自危,走路都得踮着脚尖,生怕哪句话惹恼了这位崔相公。
门下侍郎陆扆就遭了殃。这位老兄说了句“凤翔虽然罪大,但朝廷还没跟他断绝关系,不给诏书显得咱们心胸狭窄”,崔胤当场翻脸,一道奏疏就把他贬了。
工部侍郎苏检、吏部侍郎卢光启更是倒霉,直接被赐自尽。
宫里有个叫宋柔的,连同十一个宫人,因为是宦官韩全诲献进来的,崔胤二话不说,连同二十几个跟宦官有来往的僧道,全部送到京兆府杖杀。
一时间,长安城里杀气腾腾,人人见了崔胤都跟见了阎王似的。
这一天,昭宗皇帝在宫中跟翰林学士韩偓聊天。韩偓是个聪明人,进士出身,饱读诗书,最关键的是——他说话不绕弯子。
昭宗叹了口气:“韩爱卿啊,崔胤这人,确实一片忠心,可是……”他顿了顿,“可是他跟你比起来,用机数太多了。”
韩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陛下,天下万国,耳目众多,怎么能用机巧权术去欺瞒呢?不如推诚直致。这样做,也许一天两天看不出成效,但一年两年下来,好处就多了。”
昭宗苦笑:“可惜,这话崔胤听不进去。”
韩偓摇头:“陛下,臣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事情做得太过分了,就会反弹。宦官之祸确实该除,但崔公现在的手段,比宦官还狠。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昭宗沉默良久,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得很,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皇位坐着,跟坐在烧红的铁板上差不多,烫得要命,还不能动。
而崔胤呢,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每天忙着跟郑元规修缮兵器铠甲,昼夜不息。他觉得自己是在为大唐朝的复兴殚精竭虑,却不知道在朱全忠眼里,自己就是一只拼命织网的小蜘蛛——网织得越密,死得越快。
转眼到了这年十月。天高云淡,长安的秋天本该是诗人们饮酒赏菊的好时节,但一场马球赛,把所有人的命运都踢飞了。
朱全忠的侄子朱友伦,当时担任左军宿卫都指挥使,奉命留守长安。说白了就是朱全忠安插在京城的一双眼睛,盯着崔胤和皇帝的一举一动。
这个朱友伦,武人出身,没什么文化,但骑射功夫一流。尤其爱打马球——那是当时最流行的运动,相当于今天的高尔夫加马术再加曲棍球。
那天,朱友伦约了一帮朋友在左军马球场击鞠。阳光正好,马蹄声脆,球杆挥舞,围观的人叫好连连。
朱友伦骑着一匹栗色骏马,意气风发。他正要去追一个球,那匹马突然不知怎么回事,前蹄一软,整匹马连滚带翻地摔了出去。
“啊——”
一声惨叫,朱友伦从马上重重坠落,脑袋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等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起来时,人已经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