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制高精度轴承?谈何容易!”陈景澜也闻讯赶来,闻言直摇头,“咱们现在的条件,做普通轴承都费劲。这下麻烦了。”
最让人揪心的场面出现在精密磨床车间。当技术人员在一台瑞士“豪泽”坐标磨床的电气柜里,按照刘师傅的指点,尝试给控制电路部分单独上电测试时,只听“噗”的一声轻响,控制柜里冒出一小股青烟,紧接着,那个带有精密光学刻度盘和复杂齿轮传动机构的老式数显表头内部,传来一阵细碎的、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坏了!”刘师傅脸色煞白,“肯定是里面哪个小齿轮或者精密电位器烧了或者卡死了!这东西……这东西怕是比机床本身还难修!”他懊恼地拍了下大腿,“怪我!光想着测试电路,忘了这种老古董表头特别娇贵,电压不稳或者有点浪涌就可能出事!”
操作的技术员也吓得不轻,看着那不再动弹的表头指针和里面可能已经损坏的精密机构,手足无措。家泉次郎看着这台被寄予厚望的高精度设备,心都凉了半截:“这……这光学读数系统要是坏了,这台磨床的精度就算废了一大半!靠机械刻度干粗活吗?”
情况陆续汇总到临时指挥部。不仅奉天,新京、齐齐哈尔等地尝试试机的设备也纷纷曝出问题:子弹自动称量机的精密杠杆机构因锈蚀卡死;履带冲压机的液压系统多处泄漏,压力无法建立;甚至大连化工厂外围检测发现,一些关键的耐酸管道壁厚因长期腐蚀已低于安全标准……
问题五花八门,但根源高度一致:日寇投降前的蓄意破坏(如剪断关键线路、拆卸部分精密部件)、战争后期近乎疯狂的长期超负荷运转、以及撤退前后彻底缺失的规范维护保养。这些因素叠加,给这些曾经先进的设备带来了致命的内伤。
“林部长,情况比我们预想的严重得多。”彭家蒙汇总着各地报来的坏消息,面色凝重,“很多设备不是‘睡’着了,而是‘病’了,甚至是‘残’了!特别是那些高精度、高价值的核心设备,往往问题最隐蔽,也最难修复。光靠老师傅们指点日常操作和简单维护,解决不了这些深层次故障。”
李均补充道:“电路老化、传动部件磨损、精密元件损坏、液压系统泄漏……这些都是需要大量专业备件、专用工具和高级维修技术才能解决的问题。而我们目前,要备件没备件,要专用工具也不全,技术储备更是捉襟见肘。”
何强(炼钢)急得在屋里直转圈:“这可咋整?好不容易把老师傅们的心拢过来,机器却成了这德性!看着一堆‘病号’,有大夫(老师傅)也没药(备件工具)啊!这复产计划,眼瞅着又要搁浅!”
陈景澜相对冷静些,但语气也充满忧虑:“现在暴露的还只是试机中发现的问题。那些没敢试的,比如大连的化工设备,天知道里面是什么状况。复产……谈何容易。”
林烽听着汇报,眉头紧锁,但眼神并未慌乱。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沉寂的厂区轮廓,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问题暴露出来,是坏事,也是好事。至少,我们不再对设备的真实状况抱有幻想,知道了差距有多大,困难在哪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试机失败,设备损耗触目惊心,确实让复产计划遭遇重创。但这不等于绝望!这恰恰说明,我们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必须从‘清点接收、争取人心’,迅速转向‘精准诊断、筹措资源、攻克维修’!”
“我们要立刻行动起来:第一,以各厂区常驻技术组和愿意深入协助的老师傅为核心,对所有核心设备进行更彻底的‘体检’,建立详细的故障档案,明确到底缺什么备件、需要什么工具、哪些技术是我们急需突破的。第二,将这份沉甸甸的故障清单和技术需求清单,火速上报总部!这不是诉苦,是求援,更是为总部统筹全国资源、组织技术攻关提供最精确的靶子!第三,在我们自己能力范围内,发动所有技术力量,包括老师傅和我们的人,先从那些相对简单、具备修复条件的辅助设备或非核心部件入手,积累经验,锻炼队伍!”
林烽的声音斩钉截铁:“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我们在瓦窑堡,要啥没啥,不也一点点攒出了家底?现在,我们有了更庞大的设备基础,有了初步团结起来的技术力量,缺的只是时间、物资和更深入的技术突破!把问题搞清楚,就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同志们,困难前所未有,但希望,依然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原本被一连串坏消息打击得有些低落的士气,在林烽冷静而富有战略眼光的分析下,重新凝聚起来。是啊,问题暴露了,总比蒙在鼓里、将来盲目复产酿成大祸强。接下来的路,注定更加艰难,需要更多的智慧、耐心和资源投入。但方向,却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东北兵工复产这场硬仗,在经历了接收的喜悦、人心的磨合之后,终于进入了最为艰苦卓绝的攻坚阶段——与时间赛跑,与技术瓶颈和物资匮乏搏斗,誓要让这些伤痕累累的工业脊梁,重新挺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