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人没答。
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看见了楚家。”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不像他的嗓门。
“楚家三万年的荣耀,三万年的包袱。每一个楚家子弟,从握剑那天起,肩上就扛着这座山。扛得动的,成了剑道宗师。扛不动的,被山压死。老夫扛了三万年,扛到后来,忘了自己扛的是什么。”
他看着李刚,眼睛里的光不再刺眼,变得沉沉的。
“你帮凌风他们三个卸了这座山。他们的剑裂了,山也裂了。裂了之后,他们才看见——剑是剑,山是山。剑不是用来扛山的,是用来走路的。”
李刚端起酒碗,敬了他一下。
“前辈通透。”
楚狂人哈哈大笑,笑声又恢复了那股震得酒杯嗡嗡响的劲儿。
“通透个屁!老夫要是通透,早三万万年前就想明白了。还不是被你小子一拳一拳打明白的。凌风的竹鞘剑,凌霄的焚天剑,凌云的寒鸦剑——楚家三大祖剑,全折你手里。老夫刚开始气得摔了三套茶具。”
楚凌云小声插嘴:“是五套……”
楚狂人瞪他一眼,他又缩回去了。
“后来老夫把三把剑拿出来,摆在桌上,看了三天三夜。看见裂纹里有什么?有光。不是楚家的剑光,是你的拳光。你的拳打碎了楚家的剑,但也把光种进去了。光是什么?光是路。剑断了,路就出来了。”
楚狂人端起酒碗,站起来。
“李刚,老夫敬你一碗。不是谢你打碎楚家的剑,是谢你给楚家指了条路。”
李刚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坐下之后,楚狂人的话明显多了。
说楚家三万万年前怎么从一个小剑修家族一步步爬到五大世家,说他年轻时怎么跟顾千帆打架——从神王殿打到虚空海,从虚空海打到南火域,打了七天七夜,最后两人都脱力了,躺在虚空海边上,看着那些光点飘来飘去。
顾千帆忽然说了一句“楚狂人,你的剑太吵了”。
他回了一句“顾千帆,你的剑太阴了”。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约好下次再打。
结果下次再也没打成——顾千帆回去就闭了关,出关之后整个人变了,从剑修变成了棋手。
楚狂人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
“顾千帆那老东西,可惜了。年轻时候的剑,是真快。后来不练剑了,改练局。局越练越深,剑越放越锈。你们说他现在还记得怎么握剑吗?”
没人回答。
李刚忽然开口:“他记得。他送了我一道剑诀,叫《破阵》。那剑诀我参悟了,里面的剑意还是活的。”
楚狂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就好。只要剑意还活着,人就还活着。哪天老夫去找他喝酒,把他的剑意喝回来。”
楚狂人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给李刚。
令牌是铁铸的,正面刻着“楚”字,背面刻着一柄剑。
“楚家的剑令。拿着它,楚家在诸天万界所有分舵都认。不是让你加入楚家,是让你有事的时候能找得到人。”
李刚把令牌收起来。
“多谢前辈。”
楚狂人摆摆手。
“别谢。老夫给你令牌,也是有私心的。将来楚家要是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希望你能搭把手。”
“一定。”
楚狂人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碗。
“来,继续喝!今天不醉不归!”
李刚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得老高。
他坐在石桌前,摸了摸怀里的剑令。
铁铸的令牌被体温捂热了,温温的。
太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蹲在老槐树下,竹签子戳在地上。
“楚狂人的酒,好喝吗?”
“好喝。烈,但烈完了甜。”
太虚点点头。
“楚狂人这人,年轻时候比酒还烈。老了之后烈性收了,但底子还在。他给你剑令,说明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李刚没接话。
太虚继续画圈,画了两圈又停下。
“五大世家,楚家给了剑令,赵家给了人情,顾家给了剑诀,秦家欠你一顿酒。沈家——沈无邪那条因果线,比这四家加起来都重。你小子,不知不觉把五大世家全绑上了。”
李刚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但他真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一拳一拳打过去,打着打着就成这样了。
“前辈,我接下来该干什么?”
太虚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接下来,该见一个人了。”
“谁?”
“林平之。”
太虚把竹签子戳进土里。
“你那兄弟,在虚空海深处住了快一年了。今天老夫路过虚空海,感觉到他的剑道法则。他的剑,快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