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收执念是为了填那个洞,我收痛苦也是为了填那个洞。
你把无数人装进幡里,我把无数人变成我的病人。
你用幡带着他们走,我用尸蛊带着他们活。
你记着他们的名字,我记着他们的痛苦。”
他把手指从阴九幽眉心正前方收回去,转身走回诊桌前。
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尸心丹,托在掌心里。
丹药在他掌心微微发光,光极淡极薄极黑。
黑到把诊室里的血色月光都吸进去了一小片。
“这枚丹,是我无数年前炼的。
那时候我刚屠灭太虚圣地,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我想试试,如果把全天下的人都变成我的病人,我会不会满足。
我试了。
控制了无数人,渗透了无数宗门,把正道大佬一个一个地逼到我面前,让他们自己吞下真心丹。
我以为够了,但不够。
我控制了所有人,唯独控制不了自己。
我治好了所有人的病,唯独治不好自己心里那个空洞。
后来我收了一个徒弟,叫楚不仁。
我想把他培养成能杀死我的人。
我给了他一切,功法、禁术、痛苦、恨。
他恨我恨到骨子里。
他练成了我教他的一切,来找我决战。
我把他打败了,但是我没有杀他。
我让他走,让他去做一件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事,让他变成第二个我。
他走了,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心里那个空洞,永远填不满。
不是因为它太大,而是因为我一直在用别人的痛苦填它。
别人的痛苦是别人的,填不进我心里。
我一直用别人的疼来假装自己还有感觉,用别人的绝望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我活了无数年,做了无数年恶,到头来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疼过。
唯一一次疼,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太虚圣地洞府里,我修炼《尸解万化神经》第三百天,肉身完全烂掉,魂魄碎成无数片。
那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不甘,是疼。
纯粹的疼,属于我自己的疼。
后来我从脓水里站起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但那一点疼被我忘了,忘了很多年。”
他把尸心丹轻轻放在诊桌上。
丹药落桌时发出极轻极细极脆的一声。
“你今天走到我这里,不是来求医的,不是来杀我的。
你只是路过。
你路过无数个地方,看过无数个人的痛苦。
你把他们的执念收进幡里,带着走。
你替他们记得,记得他们怎么疼,记得他们怎么死。
但是你自己的疼,你忘了。
你眼里那个环,环中心那个空洞,就是你忘掉的疼。
你把它弄丢了,自己在到处找。
你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走。
一直走。”
阴九幽没有说话。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医庐里弥漫的药香和痛苦碎片,变得极沉极重。
幡面深处,归墟树蓝色枝条上那片叶子背面的无数根绒毛在楚无道说话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楚无道灰白色瞳孔里渗出来的温度轻轻碰着。
碰一下,光的颜色就变一瞬。
楚无道看着阴九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诊桌上的尸心丹重新拿起来,放进嘴里。
丹药在他舌面上化开。
化开之后,药力从舌面渗进血管,沿着血管流遍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碎裂。
从脚趾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碎。
每碎一寸,那一寸深处封了无数年的痛苦就从碎片里涌出来。
他把这些痛苦一片一片地从碎片里挑出来,托在掌心里。
挑出来的痛苦极多极密,在他掌心堆成一小堆极淡极薄的灰白色粉末。
这些是他无数年来从自己身上剥离掉的疼。
毁容时的疼,失声时的疼,失忆时的疼,剥离影子时的疼,第一次杀师父时的疼,第一次把弟子制成傀偶时的疼,第一次用骨肉相连控制柳非烟时的疼。
所有被他剥离掉、遗忘掉的疼,此刻全部被他从碎裂的身体里挑了回来。
他的身体从脚趾碎到膝盖,从膝盖碎到腰际,从腰际碎到胸口。
碎到胸口时,心脏露出来了。
心脏表面布满了极细极密的裂纹,是无数年来无数痛苦从心脏表面剥离时留下的旧伤。
旧伤极深极密极旧,此刻裂纹正在从边缘开始愈合。
他把掌心里那一小堆灰白色粉末轻轻按进自己心脏,按进那些裂纹深处。
粉末落进裂纹,和心壁长在了一起。
裂纹愈合了,愈合处留下一道极细极淡极白的疤。
疤的形状,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在太虚圣地洞府里疼到魂魄碎裂时心脏最深处那个空洞的形状。
他终于感觉到了,疼。
纯粹的疼,属于自己的疼,无数年前在太虚圣地洞府里修炼《尸解万化神经》第三百天时涌上来的那一点疼。
那一点疼被封在心脏最深处,封了无数年。
此刻从疤深处涌出来,涌遍全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碎裂的身体,看着心壁上那一道极细极淡极白的疤,笑了。
笑的时候,眼角极细极密的皱纹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舒张开。
“原来我一直舍不得丢掉的,不是我的恶,是我的疼。”
他的身体彻底碎成了极细极密极小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从诊椅上飘落,落在地上。
落定之后,粉末深处涌出极淡极薄的一小片光。
光从粉末里升起来,升到阴九幽面前。
光里裹着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修士,穿着太虚圣地的灰色道袍,蹲在洞府里,面前摊着一封万字遗书。
遗书上写满了“我不甘心”四个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写了又划,最后全部涂成了一团墨黑。
年轻人看着那团墨黑,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哭着哭着,把那封遗书烧了。
那是无数年前的楚仁,还没有变成楚无道的楚仁。
他把那片光收进万魂幡里。
光落进幡面深处,落进归墟树根处。
在那里,光里裹着的那个年轻修士从光里走出来,走到归墟树下,盘膝坐下。
阴九幽转身,朝医庐门外走去。
走出医庐时,院子里的血月正从猩红色变成极淡极薄的灰白色。
灰白色月光照在竹筛上那些凡间草药上,柴胡、黄芩、半夏、甘草,每一片叶子都在灰白色月光里微微发光。
光极淡极薄极温,像很久很久以前,太虚圣地洞府里,一个被叫了无数年废人的年轻修士,第一次翻开《尸解万化神经》时,竹简表面那一层被岁月沉积的灰尘,被他的指尖轻轻拂去,灰尘在空气里飘着,被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阳光照成极淡极薄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