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退学之后,你需要在规定期限内转入另一所接收学校,完成剩余的学业。”
祥子走在巷子里,路灯不是很明亮,但没有蓝牙耳机,祥子只能在黑暗中继续走。
“你目前的居住地是成城。根据居住地对应的学区,你有几所公立学校可以选择。
教育委员会这边可以提供学校名单和联系方式,供你参考和联系。
另外,如果你在学费或其他就学相关费用方面存在困难,可以申请就学援助。需要我把申请条件和流程告诉你吗?”
“……好。麻烦您。”
对方开始逐条说明。收入标准的认定方式、需要提交的证明材料、申请时限、审核周期。
祥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快速移动到一个路灯底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开始记录。
“——以上是就学援助的申请概要。你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吗?”
祥子停下笔。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要点。收入证明、住民票、前年度课税证明、申请书的提交期限。
“……暂时没有了。”
“好的。稍后我会把学校名单和援助申请的详细说明发送到你的电子邮箱。请注意查收。如果后续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谢谢您。”
“不客气。那么,祝你就学顺利。”
电话挂断,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祥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退出通话界面,看到Le的图标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她点开。
素世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练习结束了。大家都在等你哦。」
‘大家都还在等着自己啊……’祥子的内心一时间被愧疚占据,实在是相当对不起大家。
这样的等待出现了几次呢?祥子没有仔细去数,但是大致算了一下自她约大家练习到现在,应该也有三四次了吧。
‘柒月预交的费用只到暑假前……那这次肯定是大家分摊的钱吧……明明柒月还说要请大家来别墅……对哦!’
祥子忽然想了一下,为什么不请大家来别墅练习呢?只要请大家来别墅训练,时间上就可能配得上了吧……
“怎么可能呢——现在的自己,绝对不能让大家看到。”祥子摇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短暂且强烈的想要弥补大家的想法被自己否决之后,冷静下来的祥子仔细想想就发现,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毕竟地下室还没有装好,那些可以用来训练的配件都没有,架子鼓也没有,根本称不上一个合格的练习用地。
祥子把手机放进口袋。记账本还摊在手里,路灯的光照着那些潦草的字迹。
收入证明、住民票、前年度课税证明、申请期限。
她把记账本合上,塞回口袋。沿着巷子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来到一处便利店,祥子想起自己草率的晚餐,于是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想要找些吃的。
值夜班的店员靠在收银台后面无所事事,并不是所有的店员都会像NPC一样笑着说“欢迎光临”的,祥子也乐意不去面对热情店员的目光。
祥子走到饮料柜前。冷白色的灯光从货架顶端照下来,把每一排饮料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最上层,那些装在玻璃瓶里的红茶。
她看着那排红茶,看了几秒。然后目光往下移。中层是各种运动饮料和果汁,下层是罐装咖啡。
她弯下腰,从最底层拿起一罐冰咖啡。铝罐表面立刻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得她手指微微蜷缩。
她把罐子翻过来看价格——一百一十円。
比红茶便宜很多。
她把咖啡握在手里,走向收银台。铝罐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很凉,像冬天握着一小团雪。
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台面上。店员终于抬起头,扫了条码,收走硬币,从收银机里弹出几枚找零。
祥子把那几枚硬币拢进掌心,放回口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相比起卡里的数字,这样的现金更让祥子有钱的感觉,和“钱被花出去”的实感。
经过几十分钟的回家路程,时间已将近深夜,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的时候,目光落在地板上。
一个信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白色的,上面印着电力公司的标志。
祥子盯着那个信封,弯腰的动作停在一半。然后她把鞋穿回去,蹲下来,捡起那个信封。
拆开。纸页展开,她的目光直接略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用量明细,跳到最右下角的数字。
比她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半。
祥子盯着那个数字,站了很久。七月,空调。她白天不在家,但夜晚的闷热让她不得不开着空调才能入睡。
冰箱二十四小时运转,洗衣机每周要用好几次,热水器、照明、手机充电——每一度电都在这个数字里。
她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加起来过。
她把账单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捏在手里,纸质的边缘硌着指腹。
记账本在口袋里。她不想现在打开它。因为她知道,把那个数字写进去之后,存款余额会变成什么样。
祥子把信封放在鞋柜上,走进厨房,把那罐冰咖啡放进冰箱最外侧、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明天凌晨,里面的咖啡因会把她从睡眠的泥沼里拽出来。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面板上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被水泡皱的纸。
转学。义务教育还剩最后一个学期。她需要找一所接收学校。需要提交就学援助的申请。
需要准备收入证明、住民票、前年度的课税证明——她没有这些东西,丰川家的税不是她报的,她甚至不知道那些证明要去哪里开。
还有水电费。比预想多了将近一半的水电费。
……
洗澡。热水冲刷着皮肤,蒸汽模糊了镜子。她把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了一些,站在花洒下,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
水声填满整个浴室,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账单的数字,电话里的忙音,那个男人躺在榻榻米上的侧影。在水声里,它们都不存在。
洗完,她换上睡衣。身体很沉。从凌晨四点半起床到现在,醒着的时间已经超过十七个小时。
她没有立刻躺下。脏衣篓里,那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和领子都有淡淡的汗渍。她弯腰把衣服拿出来,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冷水涌出来。她把衬衫浸湿,摊平在洗手台边缘,从肥皂盒里拿起那块已经用掉一小半的洗衣皂。
肥皂在袖口来回涂抹,白色的泡沫一点一点渗进布料里。手指捏住领口的边缘,用力搓洗。领口是汗渍最重的地方,需要重点照顾。
她把衬衫翻过来,背面、腋下、下摆——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搓过去。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带着肥皂清淡的碱味。
祥子清洗的时间花了不少,倒也不是嫌弃自己的衣服,只是因为对于手洗衣服的不熟悉,祥子费劲心思的想要完成根本做不到的彻底清除上面的污渍。
搓洗完,拧开水龙头冲洗。清水冲走泡沫,水流从指间穿过,带着肥皂的滑腻感一点一点消失,直到只剩下布料本身的涩感。
她用手掌把衬衫压干,展开看了看——领口那一片被她反复搓洗的布料比周围薄了一点点,在灯光下能看出细微的色差。
她不知道这件衬衫还能洗多少次。她只知道现在还不是买新衣服的时候。
衬衫挂上衣架,运动服也一起洗好挂上。水滴从衣摆坠下来,在洗手间的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湿痕。
从洗手间出来,她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二点半。她把手机放回去,关掉客厅的灯,回到房间躺到床上,蜷起腿,拉过毯子盖到肩膀。
闭上眼睛。身体需要休息,明天凌晨还要起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像念一道指令:睡觉,现在,立刻。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的节奏终于慢下来,变深,变长。
毯子、终于被允许展开的布。
脚趾蜷曲的角度慢慢松开,小腿的肌肉从紧绷变成沉重,沉进床垫的海绵里。
握了一整天车把、搓了许久衣领的手指,终于完全伸展开来,微微弯曲,像睡着了的花瓣。
意识开始模糊,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一片一片飘远。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