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半城这会儿还没姓谁。
但至少,东偏门和东街口,已经不再归塔失说了算!
门洞里全是人。前头的短铳手刚退下去换火药,后头补上的刀盾兵已经贴着门洞两侧压住了口子。城东私兵搬来的木栏和拒马横在小巷口,门楼上的尸体也没往下扔,就那么堆在楼梯拐角,挡着后头人往上冲。
何进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刚才那个被他一拳砸翻的门差还缩在角落里,脸肿了一边,连爬都不敢爬。何进抬脚踢了踢他:“你还能不能动?”
那门差一哆嗦,连忙点头:“能,能。”
“起来。”
门差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何进盯着他:“塔失中营平时往东边调兵,走哪条道最快?”
门差张了张嘴,先看了眼旁边那几个城东私兵。
何进一把掐住他脖子,把人提近半寸,声音冷得发硬:“老子没工夫听你磨牙!”
门差脸一白,急忙道:“走东街正道,再拐过盐行巷,最快!”
何进松开手,又问:“中营那边到这,要多久?”
“若是骑马,不到两刻。若是带人跑来,得看南仓那边乱得多大。”
这话倒还像人话。何进甩开他:“滚一边蹲着,敢乱跑,先剁你!”
“是,是。”
门差缩到一旁,再不敢抬头。
这时,张度从街口那头退回半步,脸上全是烟气。他一进门洞就道:“何进,东街口先稳住了。”
何进点头:“我看见了。”
“但对面开始攒人。”张度说话很快,“不是刚才那几股散兵,后头像是有中营的人往这边压。”
何进眼里杀气一闪:“那就狠狠干一波,把他们再打回去!”
张度皱了皱眉:“不能全压上去。”
“我知道。”何进啐了一口,“我还没昏头。”
正说着,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斥候钻进门洞,抱拳低声道:“两位将军,中军号令。”
张度接过递来的令牌,只扫一眼就说:“瞿将军要主力入城。”
何进一听,立刻来了劲:“总算来了!”
张度把令牌塞回袖里,又补了一句:“但有话。瞿将军让咱们记死了,先控城门、仓区、官衙、水井、档库。别散,不准抢,不准追西门。”
何进一脸不爽:“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让追?”
张度瞥了他一眼:“瞿将军的军令,你不认?”
“谁说不认了。”何进咬牙,“老子就是觉得塔失要是从手里跑了,太亏!”
张度没跟他争,只道:“眼下先把半城变成一整城。塔失跑不跑,是后头的账。”
这话把何进拽回来了。
他不是不明白。今晚能把门咬住,是靠城里人自己先乱。可一旦主力进来,城就不是夜里摸门那一套了。再让各路人马散出去追人,仓、井、衙门、档库这些关键地方要是被人趁乱烧了,那才是真亏!
何进抬手一挥:“传下去!门洞右侧的人不动,左侧抽一半,跟我往东街压!门楼上的再补四个!后头进来的,先找懂路的,按瞿将军的点去占地方!”
一连串命令砸下去,门洞里立刻转了起来。
城东那短须汉子也在旁边听着。他知道这时候不表态不行,立刻上前道:“何将军,我可以带人给你们引东街和官衙那条路。”
何进转头看他:“你认路?”
“城东这一片我都认。”
“官衙后头那口井呢?”
短须汉子一愣,立刻回道:“认。井口在偏院墙外,平时给小吏和差役打水。”
何进听完,脸色缓了半分。这人确实认路,不像瞎扯。
“行。”何进抬手一指,“你跟着老子走。若敢带歪路,我当街把你脑袋挂门上!”
短须汉子苦笑了一下:“到了这一步,我还敢带歪?”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点灰。何进看得出来,这帮城东私兵,今晚不是投名状,是投命!退回去也是死,跟到底,反而还有口饭。
这时,哈密城里已经彻底炸开了!
南仓那边的火没灭,烟一直卷着往上走。城内几条街上全是乱跑的人影,喊什么的都有。
“取水!”
“别让火进主仓!”
“中营调兵了!”
“东边有贼军进城!”
后一句一出,整片东半城都跟着抖了一下。
这是消息真正炸穿的时候。之前塔失可能还以为东边只是被切了一道口子,或者只是门边小乱,可现在,街上的人都在喊“贼军进城”,说明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果然,不到片刻,东街口那头又冲来一队人。
这次跟前几拨不一样。
人多,带头的几个还穿着更整齐的甲,手里有盾,也有长刀。
张度一看,脸色就沉下来:“是中营的。”
何进也看见了,拔刀就往前:“给老子顶住!短铳手,先打头里那几个!”
街口这一段不宽,双方离得又近,根本没多少腾挪地。两边一撞上,就是刀铳一起响!
砰!砰!
两声铳响过后,冲在前头的两个外来兵直接翻了。可这次后头的人没退,顶着尸首就往前压!
张度眼神一冷:“石槽后的人,递矛!”
后头立刻有人把短矛塞上来。前排兵借着石槽探出去,照着腿和腹下就捅。
这路子很直。
巷战里就该这么打!
你想冲,我就不让你全身靠上来!
对面一个披甲汉子挨了两矛,还是咬牙往上扑,刚扑到石槽前,张度抬手一刀,直接砍进他脖颈侧面,人当场跪了。
后头那帮人一看带头的倒了,明显滞了口气。
张度趁这一瞬大喝:“推!”
前排刀盾兵一齐往前压了两步,把街口硬生生顶回去半丈!
何进这边看得心头发热,可他还记着自己守门的职责,只能带着人从侧巷切过去,压住街口左边那条岔道,防着有人从旁边兜过来。
那短须汉子跑在他边上,一边喘一边指:“前头这条过去,就是通中营的小街!”
何进问:“能不能卡?”
“能,但得先占住街口那间铺子。”
“哪间?”
“挂着半截蓝布帘那间。”
何进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有间铺子,门半开着,里头黑着,像是早空了。他一点头:“带路。”
说完就领着七八个老兵从侧边摸过去。
刚摸到铺门口,里头突然窜出一个影子,手里提着刀,直冲他面门!
何进反应快得很,左肩一斜,避开刀口,反手一刀就捅进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刀落地,人也跟着倒了。
短须汉子一脚把刀踢开,声音都在颤:“是塔失的人,躲这等咱们呢!”
何进低骂:“让你的人先进去搜!”
短须汉子不敢顶嘴,转头就喊:“进!一个角都别漏!”
几个城东私兵咬着牙冲进去,把铺子翻了一遍,又拖出两个躲在柜台后的外来兵。何进这才领人占了铺门和窗口,往街口方向架起一排短铳。
这一下,街口就更稳了!
张度那边也顶住了第一波,两边一合,东街这条线算是咬死了。
可街上的乱声并没停,反而更大了!
因为南仓那边的火势又翻了一截。有人从远处跑来,边跑边喊:“仓区守不住了!”也有人叫:“快去请塔失大人!”
张度听到这句,立刻转头看向何进。
何进咧嘴:“看来这回是真把他拖住了。”
但两人都知道,还没完。
真正的麻烦不是外头这些中营散兵,而是塔失本人什么时候回过神,决定把手里还能动的那一整块兵,全压到东边来!一旦那样,他们这支先进城的人就真成了夹在城里的钉子。
就在这时,一阵更急的马蹄声从更深处传来。
街口后头那些刚被打退的外来兵像是看见了主心骨,立刻朝后退开。
何进心里一沉:“人来了。”
张度抬手让前排先稳,不要乱动。
片刻后,一队骑马的人冲到街口后头。为首那人甲上还挂着半截血布,脸上全是烟灰,眼神却凶得很。他刚停马,就朝街口这头看了过来。
隔着一段街,两边灯火不算亮,可都看见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