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退!后退!后退!”
步兵往后撤。但后面是骑兵,骑兵后面是正从豁口涌进来的溃兵。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张绣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城外涌进来的溃兵群中——有白甲兵。
它们混在溃兵里面,不杀人,抱着火油罐子混进来。等到进了太平道军阵的边缘——砸罐,点火。
骑兵最外围的战马身上溅到了火油,火焰舔上马鬃,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疯了。一匹马疯了带动十匹马疯。
几十匹,上百匹。失控的战马在军阵中横冲直撞,骑手被颠下马背。人和马搅在一起,践踏,挤压,嘶吼。
更可怕的是——着火的战马身上,骑手挂着的手雷袋被火焰引燃。
“心——”
轰!一匹着火的战马炸了。冲击波把它周围五步内的人全部震飞,碎铁片横扫。
三个骑兵当场被削去了半个脑袋,五个步兵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肠子从碎裂的铁甲缝隙里挤出来。
但这只是开始。被炸飞的人身上也有手雷。有的引线被火星点着了,嘶嘶嘶——
“快扔——”
轰!!又一个。轰!轰!连着的,链式反应。一个人炸了,碎片点燃旁边人的手雷。旁边的人炸了,又引爆更远的。
短短十息之内,豁口附近炸了不下上百颗手雷。不是扔出去的,是在自己人中间炸的。
张绣的耳朵嗡了一下,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重新灌进来。比之前更嘈杂,更混乱。
“所有人——”张绣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锅,他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所有外围的人!听我的令!把身上的手雷全部——全部摘下来!往白甲兵方向扔!现在!马上!”
外围的骑兵和步兵听到了。有人犹豫了一瞬。
“扔啊!留在身上是等着被烧炸吗!”张绣的嘶吼撕裂了所有犹豫。
外围数千名士兵开始往身上摸。手雷袋,腰间,背囊。一颗一颗摘下来,一颗一颗扔出去。不是精准投掷,是不管不顾地往四周的白甲兵方向扔。
几百颗,上千颗,同时。惊天动地。整个豁口附近的地面在震动,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比太阳还亮。冲击波一层叠一层地扩散出去。
四周的房屋全塌了。不是塌了一面墙,是整栋整栋地垮下来。砖石、房梁、瓦片被冲击波掀飞到半空,又砸下来。
白甲兵被炸成碎片。手臂、腿、头颅、白色甲胄的碎片,漫天乱飞。
张绣被冲击波震得在马背上晃了一下。他抓紧马鬃稳住了。耳朵里全是嗡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周围的士兵——很多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有的嘴巴张着在喊什么。但张绣一个字也听不见。血。不少人的耳朵里流出了血。震聋了。
战马更惨,马的耳朵比人敏感十倍。数千匹战马彻底失控。疯了。不听缰绳,不听号令。
有的往城外冲,撞进溃兵群里。有的往城里冲,消失在烟雾和火焰中。有的原地打转,把骑手甩下去。
张绣的坐骑也在发抖。他猛地勒紧缰绳,一拳砸在马脖子上。马吃痛,安静了一瞬。
张绣环顾四周。千颗手雷同时引爆的效果——四周三十步内的所有建筑变成了废墟。所有白甲兵变成了碎片。暂时安全了。
但废墟里的火油坛子全碎了。火油从碎砖烂瓦
一点火星就全完了。而远处的火——正在往这边烧。
张绣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踩在满地的碎砖和火油上面,大步走向城墙。
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半塌的城墙豁口,站在最高处往外看。
城外。那些从两侧山上冲下来的骑兵,已经彻底冲散了后军。辎重营的大车被掀翻,粮袋散一地。民夫和工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跑。
敌方骑兵在他们中间来回穿插。不是在杀,是在赶。把人往豁口方向赶。而后军辎重里——那些还没用的炸药,那些成箱成箱的手雷,被敌方骑兵点着了。
张绣看到一辆装满炸药包的大车被一个骑兵丢了个火把上去。他的瞳孔猛缩,闭上了眼睛。
一息后。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即使隔着数百步,冲击波依然把张绣的头发吹得往后飘,热浪扑面。
他睁开眼。那辆大车的位置只剩一个坑。坑周围二十步内没有活物。碎肉,碎铁,碎木。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马,哪个是车。
更远处,另外两辆辎重车也开始燃烧。张绣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趴下——”他的声音只发出了一半。
连续两声巨响,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城墙上的碎石被震。张绣抱着头蹲在城墙上,碎石砸在他的背上。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
后军没了。辎重没了。大炮应该也没了。
张绣直起身,面无表情。他已经不觉得恐惧了。恐惧到了极点就变成了别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城外的河面上,更多的白甲兵正在爬上岸。从每一条河流,每一条沟渠,无穷无尽。
城里,白甲兵的攻势被手雷短暂遏制了。但河道里还在涌。从城中的汾河主河道,从穿城而过的支流,从街巷之间的沟渠暗沟。
白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爬出水面。沉默,机械,不知疲倦。
张绣吐了一口血沫,扭头往城内方向看。浓烟太厚了。整座太原城被黑烟笼罩。他看不到张任在哪里。但他看到了火。从东门豁口到内城方向,一路都是火。
他派出去清理主街火油坛子的两百人——不知道还活着几个。就算清出了一条路,火从两侧烧过来,那条路也撑不了多久。
张任的兵马——他眯起眼睛,穿过浓烟勉强看到了。远处,靠近内城的方向,有大队骑兵正在往回跑。旗号模糊,但能看出是自己人。
张任看到火起了,他反应过来了,正在撤回来。张绣的心稍微了一点,但只了一点。
因为他同时看到了——内城城门楼上,几个身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望着这边。不动,像是在看戏。
张绣的指甲嵌进了城墙的砖缝里。张任在往回跑。撤退速度很慢。为什么慢?因为白甲兵也在追。
从张任后方的河道里涌出来的白甲兵,和张任的回撤方向相同。在追,在点火,在烧。张任的骑兵需要一边打一边退,速度快不起来。
张绣深深看了一眼,做了一个判断。如果他等在豁口——等张任撤回来,张任肯定能撤回来。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满地火油,四周废墟,远处的大火正在往这边蔓延。每一条街,每一条巷,火势连成了片。
等张任跑到豁口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片火海。到那个时候——他,张任,十几万弟兄,全在这个巨大的炉灶里面,出不去,烧死。
张绣闭上了眼睛。一息。两息。三息。他睁开眼,目光越过满城的火焰和浓烟,在内城城门楼上那几个身影上。王盖。
太原城是一个陷阱。火油,白甲兵,空城,骑兵夹击。全是预设好的。目的只有一个——烧死他十几万大军。而这一切的控制中枢在内城,城门楼上那几个人。
白甲兵从水网里涌出,火油被提前布置,敌方骑兵从山上冲下。所有这些需要协调,需要指挥。指挥的人在内城。
张绣不懂法术,不懂阵法,不懂那些白甲兵是怎么回事。但他能猜到一件事——这一切的根源十有八九就在内城,就在那城门楼之上!
退?他转头看了看豁口外面。溃兵,敌骑,白甲兵,爆炸后的火海。退出去——退到哪里?外面也是死路。
不退?留在原地等着被烧?也是死。只有一个方向——还没有被大火覆盖。内城。
白甲兵绝对不是活人,肯定是左慈这个妖人施展的妖法!冲进去!杀死妖人可破局!
张绣从城墙上跳了下来。虎头金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他的耳朵还在嗡鸣,半聋。但他不需要听了,他只需要喊。
张绣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焦臭味和火油味,辣嗓子。他不在乎。
“兄弟们!”声音嘶哑,但够大,“我们不退了!”
四周还没聋的士兵转过头来看他。满脸黑灰,满身血迹,满眼茫然。
张绣举起金枪,枪尖指向内城方向。
“退出去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他的声音从嘶哑变成了咆哮,“老子他妈的不想死!你们想不想死!”
没有人回答。太乱了,太吵了。爆炸声,火焰声,惨叫声,马嘶声。
张绣不等回答。他翻身上马,金枪往内城方向一指。
“跟着我杀进去!”
一夹马腹。战马冲了出去。沿着还没有被大火完全封死的一条窄巷,往内城方向冲。
他身后——沉默了三息。然后——蹄声响起。一骑,两骑,十骑,百骑。
不知道谁先动的,但骑兵跟上来了。接着是步兵。他们没有马,但他们跑起来了。跟着那杆在浓烟和火光中时隐时现的虎头金枪,往前跑。
不是逃,是冲。朝着火,朝着烟,朝着内城的方向。
张绣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人跟上来了,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他只知道——绝不能让十几万弟兄烧死在这里。
金枪在前。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