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那些暗红色的光、那些扭曲的脸、那些无声尖叫的嘴,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
她的身体不再抖了。
不是因为不疼了,而是因为她已经疼到连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躯壳,只有手指还死死地攥着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什么。
可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沉进那片无边的、黑暗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
那里没有痛苦,没有魂魄,没有那些扭曲的脸和无声尖叫的嘴。
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沉沉睡去的黑暗。
她在往下沉。
沉得很慢,很安静,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落,在空中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落。
她听不见那些惨叫声了。
那些曾经尖锐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现在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很慢,很弱,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快要碎掉的鼓。
她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从黑暗深处浮现出来,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在无边的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可它在变大,在靠近,在以一种不急不慢的、像是闲庭信步一样的速度朝她走来。
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近到她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一张白净的、瘦削的、好看的小脸。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双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像是会说话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在黑暗中,却格外好看。
“姐姐。”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符的、沉稳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云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拽了一下,从那片无边的、黑暗的、安静的虚空中猛地弹了回来。
那些惨叫声又回来了。那些扭曲的脸又回来了。那些无声尖叫的嘴又回来了。那些痛苦,一波一波地涌来,一波一波地把她淹没。
可她没有再往下沉了。
她咬着牙,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弟弟的脸。
不是幻觉,不是记忆,不是那些魂魄记忆中的片段。而是她自己意识深处、记忆最深处、刻在骨头里的、怎么都抹不掉的那张脸。
她想起来了,脑海里那些恐怖的画面,陡然被取代……
她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在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堆旁边,那个瘦瘦小小的、脸脏兮兮的、手冻得通红的小男孩,仰着头看着她,说——
“我想活下去。让我跟着你走吧。要是我死了,那我也认了。”
她想起那一口硬邦邦的饼子。他把饼子塞进她手里,说“一人一半”,看着她咬下第一口时,眼睛里那点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她想起春风城外,那辆华丽的马车前面,春草姐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弟弟,说“你可以随我们进城”。她当时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攥着弟弟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她怕。怕弟弟答应,怕弟弟走,怕弟弟丢下她一个人,一个人进城,一个人去过好日子,把她一个人留在这片冰天雪地里。
她以为弟弟会答应。
可弟弟没有。
她听见弟弟的声音,那么清脆,那么干净,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谢谢姐姐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不能跟我姐姐一起进城的话,我宁愿留在城外。”
她想起深渊矿洞里,那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女人站在石碑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玉牌,看着弟弟,说“你可以离开这里了”。她当时又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攥着弟弟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她又怕了。怕弟弟答应,怕弟弟走,怕弟弟丢下她一个人,一个人离开这片暗无天日的地底,去阳光被怨念侵蚀,继续在这片黑暗中等死。
她以为弟弟会答应。
可弟弟依旧没有。
她又听见弟弟的声音,那么轻,那么稳,没有一丝颤抖——
“那抱歉了,恕难从命。我还想继续待在这里。和我姐姐一起。”
她想起那些夜晚。
在那些被怨念折磨得头疼欲裂、整夜整夜睡不着的夜晚,弟弟躺在石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眉头紧皱。她帮他揉太阳穴,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她以为他在睡觉,可她知道他没有。他只是闭着眼睛,不想让她看见他眼睛里的痛苦。
她想起那些她不愿意想起的、一直压在心底最深处、从来不敢翻开的画面。
弟弟快要死了。
在那条暗红色的、弥漫着血雾的矿道里,他倒在地面上,脸朝下,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蜷缩在角落里的幼兽。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冲上去,跪在他身边,把他抱在怀里,叫他的名字,他不应。她以为他死了。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种感觉,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种从心底涌起的、令人窒息的、无力的感觉——看着他快要死去,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感觉,比现在这些魂魄给她带来的痛苦,要疼一万倍。
那些魂魄的痛苦,不过是肉体上的、神魂上的、一时的、短暂的、过去了就会忘记的痛苦。
而她经历过的那些痛苦,是刻在骨子里的、融在血液里的、永远都不会消失的、每一次想起来都会让她疼得喘不过气的痛苦。
比起那些,这些魂魄的痛苦,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