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天已经蒙蒙亮了。车子开到机场,托运、安检、登机,一切都按部就班。苏允是第一次坐飞机,透过舷窗往外看,看着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火柴盒,公路变成细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云海。
肖颜坐在旁边,翻着一本论文集。翻了几页,他忽然问:“第一次坐飞机?”
苏允点头。
他把论文集合上,往她这边侧了侧身:“一会儿下降的时候可能会耳朵疼,咽口水就行。”
苏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没人告诉我,”他笑了笑,“疼得我以为自己要聋了。”
苏允想象着眼前这个人,坐在飞机上捂着耳朵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后来呢?”她问。
“后来空姐给我拿了杯水,”他说,“喝完就好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苏允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这一刻有些不真实——她和一个四十九岁的男人,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飞往一个陌生的城市。
北京的会议在五环外的一个酒店里,连续三天的报告、座谈、交流。肖颜每天都要见很多人,有的是老朋友,有的是合作方,有的是慕名而来的年轻学者。苏允跟在他后面,递名片、接材料、偶尔被问到就答两句。
第三天下午,会议结束了。主办方安排了晚宴,肖颜本来要去,但临时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苏允问。
“家里有点事,”他说,“得提前回去。”
苏允愣了一下:“现在就走?”
肖颜看了看手表:“八点还有一班飞机。你先吃饭,我让人送你去机场。”
“不用,”苏允说,“我自己可以。”
肖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程的飞机上,苏允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中年男人,一上飞机就开始打呼噜。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脑子里反复想着肖颜接电话时的表情。
家里有点事。
是他妻子打来的吗?
她不知道,也没资格问。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苏允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厅,正想打车,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肖颜靠在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她,他把烟掐灭,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苏允愣住。
“事情处理完了,”他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送你回去。”
车子开在机场高速上,夜里车少,路很顺。苏允坐在副驾驶,想问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肖颜先开了口:“是我女儿,发烧了,去医院看了看。”
苏允哦了一声。
“现在没事了,”他说,“吃了药,睡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肖颜忽然说:“她今年十五岁,上初三。”
苏允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听着。
“她妈管她管得严,”他顿了顿,“我们之间……不太说话。”
这是苏允第一次听他提起家庭。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肖老师,”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肖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是,不用。”
接下来的一段路,谁也没说话。车子开进市区,经过灯火通明的街道,经过沉睡的居民楼,最后停在海韵十五号楼下。
苏允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肖颜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来。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苏允点点头,拉着行李箱往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
车还停在那里,肖颜坐在车里,看不清在做什么。
她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苏允睡到中午才醒。周乐乐已经起床了,正在阳台上晒被子,看见她就喊:“苏允你昨天几点回来的?我都没听见动静。”
“十一点多。”苏允揉着眼睛坐起来。
“北京怎么样?好玩吗?”
“还行。”苏允下床,去洗漱。
洗漱完出来,手机上有条微信。是肖颜发的:“下午有空吗?来一趟实验室。”
她回了个“好”。
下午两点,苏允到实验室的时候,肖颜已经在了。他坐在电脑前,正在看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苏允坐下,等着他说话。
肖颜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个项目文档:“这个项目,我想让你牵头做。”
苏允愣住。牵头?她才研一,刚入学两个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肖颜说,“但你的能力够。之前让你看的那些论文,你都看完了吗?”
苏允点头。
“那就试试。”他顿了顿,“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也可以问师兄师姐。”
苏允看着那份文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是紧张,是兴奋,还有些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肖老师,”她抬头看他,“你为什么相信我?”
肖颜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因为你值得。”
那句话说得太平常,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允听着,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从那天起,苏允的生活彻底变了。除了上课和组会,她把所有时间都扑在那个项目上。查文献、搭框架、写代码、跑数据,每天都是最早到实验室、最晚离开的人。
肖颜也来得勤了。有时候是来看进展,有时候是来送资料,有时候就是坐在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苏允在实验室待到十一点。代码跑出了一个bug,她找了两个小时也没找到原因。盯着屏幕的眼睛发酸,她揉了揉,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累。
门开了,肖颜走进来。
“还没走?”他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是楼下小卖部的塑料袋。
苏允摇摇头,眼睛还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