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得很快。
苏晚的工作越来越顺利,她说公司要给她办一个个人画展,就在明年初。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棵终于找到了阳光的植物,拼命地往上生长。
“何迪,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她拉着我的手,语气里带着撒娇。
“当然要来。”
“你要穿得帅一点,站在我旁边,让别人看看我的男朋友有多帅。”
“你是开画展还是选美?”
“都是,”她笑了,“画展是我的作品,你是我的作品。”
“我是你的作品?”
“对啊,”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是我用爱情画出来的作品。”
我被这句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像艺术家了。”
“我本来就是艺术家,”她理直气壮地说,“只是以前没有人相信我。现在有你了,我相信自己了。”
她踮起脚尖,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公司的大门。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里,心里涌上来一股温暖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幸福。
但幸福这个东西,有时候像握在手里的沙子,你越想抓紧,它流失得越快。
一月的时候,苏晚的个人画展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公司在天河区的一个小型美术馆给她租了一个展厅,展期定在三月中旬,刚好是广州木棉花开的季节。她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兴奋得像个孩子,在出租屋里跑来跑去,把画具碰倒了好几次。
“何迪,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双手撑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跪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可以靠我自己活下去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不用靠任何人,不用靠我妈,不用靠那个男人,不用靠你。就靠我自己。何迪,你知道吗,我活了二十六年,这是第一次觉得——我可以。”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很轻,轻得像一捆画布,落在我的怀里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
“你一直都可以,”我说,“你只是以前不相信。”
“因为以前没有人告诉我,”她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你是第一个让我相信的人。”
她开始为画展做准备。每天下班之后就在出租屋里画画,常常画到深夜。有时候我去找她的时候,她还在画架前忙碌,身上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旧卫衣,头发用一支铅笔别在脑后,手指上全是丙烯颜料,指甲缝里卡着各种颜色。
“你先睡,”她头也不回地说,“我还要画一会儿。”
“几点了还画?”
“灵感来了挡不住,”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你不知道,灵感这种东西跟台风一样,来了你就只能让它刮。”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她的背影在台灯下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在跳舞的影子。她的手在画布上快速地移动着,每一笔都果断而有力,跟平时那个柔柔弱弱的苏晚判若两人。在这个时刻,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不是谁的附属品,她是一个画家,一个创作者,一个在画布上建立自己王国的人。
那天晚上她画到凌晨三点才上床。钻进被窝的时候她的手脚冰凉,像一条蛇一样贴在我的身上。
“好冷,”她哆嗦着说,“广州的冬天怎么这么冷。”
“因为你是湛江人,怕冷。”
“你抱紧我。”
我搂紧了她,把她的手脚夹在我的腿中间。她的身体慢慢地暖和起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
“何迪,”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你说我妈妈会来看我的画展吗?”
“会的。”
“可是湛江到广州要坐五个小时的高铁。”
“她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的妈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何迪,你知道吗,你总是能说出最让人安心的话。”
“这不是安心的话,这是事实。”
“事实就是最让人安心的话。”她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后背贴在我的胸口上。“晚安。”
“晚安。”
我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从清醒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均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像一条安静的小溪。
方芷晴在那之后联系我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从之前的隔天变成了三四天一次,从之前的闲聊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售后咨询。她没有再邀请我参加任何活动,没有再发那些恰到好处的问候,也没有再问我“你快乐吗”。
但我知道她不是放下了,而是在退后。她是一个懂得分寸的人——当她知道一段关系没有可能的时候,她会主动退出,不给对方任何压力,也不给自己任何难堪。这种克制比任何纠缠都要让人心疼,因为克制意味着她在乎,但她选择把这份在乎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她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何迪,那辆Panara的故障灯问题处理好了,谢谢你安排。”
“不用谢,应该的。”
“对了,我听说你们公司下个月有一个试驾活动?”
“是的,2月18号,在天河保时捷中心。你有兴趣?”
“可能吧,看时间安排。到时候如果去的话,提前跟你说。”
“好。”
对话到此结束。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字。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简短的对话,忽然想起她说的一句话——“何迪,你适合我。但你还没有准备好。”她说得对,我没有准备好。不只是因为她不会把我放在第一位,更是因为我在她面前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她的世界太大了,大到我的存在只是其中的一小块拼图;而我的世界又太小了,小到她的存在会占据所有的空间。这种不对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不可能。
但“不可能”不代表“不在意”。有时候深夜醒来,我会想起她在桂花树下吻我的那个晚上,想起她说“何迪,你知不知道你有一张让人想靠近的脸”,想起她在酒庄的地窖里跟我说“我不急”。这些记忆像一些被压在抽屉底部的旧照片,平时不会翻出来看,但偶尔看到的时候,会让人愣很久。
二月的时候,广州终于有了春天的迹象。木棉树开始打苞,光秃秃的枝头上冒出一个个暗红色的花蕾,像一些还没有点燃的小火把。街上的行人脱掉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轻薄的外套,整个城市像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动物,慢慢地恢复了活力。
苏晚的画展进入了最后的筹备阶段。她选出了十五幅作品,全部都是她在过去半年里画的——有风景,有人物,有抽象,有写实。其中有一幅画被她定为展览的主打作品,放在展厅最中央的位置。那幅画画的是一扇窗户,窗外是暴雨如注的夜晚,窗内是一个男人的侧影,逆光,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他正看着窗外。画的名字叫《守夜人》。
“这幅画是画的谁?”我问她,虽然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她说,没有回避,“是台风那天晚上的你。你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风雨,我在后面看你的背影。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后来就画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画我的脸?”
“因为不需要,”她看着那幅画,眼神很温柔,“画了脸就不是‘守夜人’了,就成了‘何迪’。我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意象——一个在暴风雨里守护着什么的男人。这个意象比具体的某个人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