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何迪?”
“阿姨好,”我走上前,伸出手,“我是何迪。”
她没有握手,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像在菜市场检查一条鱼是否新鲜。
“开车来的?”
“是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什么车?”
“保时捷。”我说。
她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拎着编织袋朝停车场走去。苏晚跟在我旁边,小声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
“我知道,”我说,“没关系。”
上了车之后,她妈妈坐在后座,编织袋放在旁边。苏晚坐在副驾驶上,不停地从后视镜里看她妈妈的脸色。她妈妈倒是很平静,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州街景,偶尔问一句“这是什么地方”、“那栋楼是做什么的”。
“何迪,你做汽车销售的?”她忽然问。
“是的,在保时捷中心做销售主管。”
“收入怎么样?”
“妈——”苏晚急了。
“阿姨,收入还可以,”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够用的。”
“在广州买房了吗?”
“暂时还没,在攒首付。”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车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空调的风声。苏晚绞着手指,我握着方向盘,她妈妈看着窗外。三个人各怀心思,被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隔开着。
到了苏晚的出租屋,她妈妈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从脱皮的墙面扫到老旧的家具,从阳台上那几盆绿植扫到窗台上那束已经干枯的雏菊——若晴送的那束,苏晚一直舍不得扔,干了之后插在瓶里,反而有了一种别样的美感。
“你就住这里?”她妈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苏晚站在旁边,像个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有点小,但是——”
“不小,”她妈妈打断了她,放下编织袋,走到窗台边,看着那束干花,“这花是你买的?”
苏晚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是朋友送的。”她说。
“什么朋友?”
“一个……”她咬了咬嘴唇,“一个很好的朋友。”
她妈妈没有追问,转过身来看着那张摆满早餐的餐桌。粥已经凉了,肠粉也坨了,油条软塌塌地躺在盘子里。
“你们还没吃饭?”
“等你来一起吃,”苏晚说,“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她妈妈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肠粉,塞进嘴里,“凉了也能吃。以前在菜市场,凉饭凉菜吃了二十年,不差这一顿。”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都没吃。
“吃啊,”她妈妈看了她一眼,“愣着干嘛?”
“妈……”
“别‘妈’了,吃饭。吃完饭带我去看你的画。”
苏晚抬起头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不生气了?”
她妈妈放下筷子,看着苏晚。那张被岁月和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雨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但又不确定那个地方是否真的安全。
“生什么气?”她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你都开了画展了,我还生什么气。”
“可是我之前——”
“之前的事过去了就算了,”她妈妈拿起筷子,给苏晚夹了一块油条,“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晚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粥碗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咸的——分不清是粥的咸还是眼泪的咸。
那天下午,苏晚带她妈妈去了展厅。画展已经结束了,但展厅的工作人员认识苏晚,特意给她开了门。她妈妈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一幅一幅地看那些还没撤走的画。她走得很慢,每一幅都要看很久,有时候会伸出手指轻轻地摸一下画布的表面,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她站在《守夜人》前面,看了很久。
“这幅画的是他?”她问,没有回头。
“嗯。”苏晚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台风那天晚上?”
“嗯。”
她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我和苏晚。阳光从展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她的身后铺开一片金色的光。
“他对你好吗?”她问苏晚。
苏晚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好。”
“怎么个好法?”
“他……”苏晚想了想,“他会在台风天从市区开车到番禺来陪我。他会在我画画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什么都不做,就是陪着。他会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连我自己都忘了的那种。他从来不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负担。”
她妈妈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一种柔软的东西,像冰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融化。
“苏晚,”她说,“你过来。”
苏晚走过去,站在她妈妈面前。她妈妈伸出手,帮苏晚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