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前面四幅都在说‘我开过了’,只有第五幅在说‘我还在开’。”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
“何迪,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怎么了?”
“你总是能用最少的字说出最准确的话。我画这组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我还在开’。开给谁看?不知道。但就是要开。哪怕明天就落了,今天也要开得最红。”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薄的汗。
“何迪,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会很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在开,”我说,“我也还在。”
她笑了,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七月的一个晚上,我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是何迪——不,是我妈发来的。她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想去医院检查一下,问我能不能回去一趟。我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苏晚那里,她在我旁边画画,颜料弄得到处都是。
“怎么了?”她看到我的表情,放下画笔。
“我妈身体不太好,想让我回去一趟。”
“那就回去啊,”她说,“什么时候?”
“下周末吧,我请两天假。”
“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着她,有些意外。
“你去?”
“嗯,”她点了点头,语气很坚定,“我要去见你妈。你都见过我妈了,我凭什么不能见你妈?”
“苏晚,我妈那个人——”
“你妈怎么了?比你妈还凶?”她笑了,“我妈可是在菜市场能把人骂哭的角色,你妈总不能比她还厉害吧?”
“我妈倒是不骂人,”我说,“但她会一直问你问题。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收入多少?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小孩?什么时候生二胎?”
苏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何迪,你妈真的会问这些?”
“我妈是湖南人,湖南妈妈都这样。”
她咽了一口口水,脸上的表情从坚定变成了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问就问,我不怕。”
“你确定?”
“确定,”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要让你妈知道,她的儿子找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七月的第二个周末,我带着苏晚回了岳阳。
从广州南站坐高铁到岳阳东站,大概三个半小时。苏晚在车上一直很紧张,不停地喝水、上厕所、喝水、上厕所。她把带来的礼物检查了无数遍——铁观音茶叶、广州酒家的鸡仔饼、还有一幅她自己画的木棉花,裱好了框,用牛皮纸包着。
“你妈会喜欢这个画吗?”她问。
“会的。”
“你确定?她不会觉得送画太寒酸了?”
“不会的。我妈这个人,最看重的不是礼物贵不贵,而是心意重不重。你亲手画的画,比什么都贵重。”
她稍微安心了一些,但手指还是在膝盖上不停地画着圈。
岳阳比广州凉快一些,但也热。七月的岳阳像是被放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空气又湿又热,比广州的夏天还要难熬。我提前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开到了我家楼下。
我家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楼的第四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墙上的绿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苏晚跟在我后面爬楼梯,每上一层就问我一句“到了吗”。
“到了,”我站在401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我妈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染过了,黑得有些不自然。她比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瘦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湖南女人特有的、怎么磨都磨不灭的亮。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了苏晚身上,“这就是苏晚?”
“阿姨好,”苏晚从身后站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额头上有汗,但笑容很灿烂,“我叫苏晚,是何迪的女朋友。”
我妈上下打量了苏晚一遍。她的目光跟苏晚妈妈完全不同——苏晚妈妈的目光是锐利的、审视的,像一把刀;我妈的目光是平静的、观察的,像一面镜子,只是把你照出来,不做任何评价。
“进来坐,”她侧身让开,“外面热。”
苏晚进了门,把礼物放在茶几上,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我妈去厨房倒了两杯茶出来,一杯给她,一杯给我。
“阿姨,我给您带了一些广州的特产,”苏晚指着茶几上的礼物,“还有一幅我自己画的画,画的是广州的木棉花。木棉花又叫英雄花,我觉得阿姨像英雄花,所以——”
“我像英雄花?”我妈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哪里像了?”
“就是……”苏晚想了想,“就是那种不管在什么环境里都能开得很好的花。何迪跟我说过,您一个人把他带大的,很不容易。我觉得您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