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迈步走出了院门,跟在胖子后面,沿着巷子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胖子的背影宽厚敦实,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企鹅;小哥的背影修长挺拔,步伐轻盈而稳定,像是踩在弹簧上一样。两个人的背影在巷子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了晨光中。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才转身回到院子里。
院子突然变得很安静。
这种安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三个人都在的时候,院子里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不说话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的安静,是有内容的、有温度的、活着的安静。现在这种安静是空的,是冷的,像是少了一层什么东西,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一些。
我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石凳是凉的,凉意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站起来,从屋里拿了一个坐垫出来垫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来,舒服多了。阳光这时候才开始照进院子,先是照在屋顶上,然后慢慢地往下移,照在墙上,照在柿子树上,最后照在石桌上。光线是金红色的,暖暖的,照在手背上像是有人轻轻地握着我的手。
我靠在石桌旁边,开始想——今天要做些什么。
胖子让我在家收货,但他和小哥一个去镇上一个人上山,回来的时候最早也是中午了。从现在到中午,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我不能真的就那么干坐着等。虽然胖子说“在家收货”就是我的全部任务,但我总觉得不干点别的什么,心里过意不去,而且我也有点闲不住。
看了看院子,院子不算脏,但地面有一些落叶和竹笋壳的碎屑——是昨天剥笋的时候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扫。墙角堆着几件没来得及洗的衣服——是前几天换下来的,一直堆在那里,每次路过都假装没看见。厨房里的碗筷虽然洗过了,但还堆在沥水架上没有收进柜子里。冰箱里的东西也需要重新整理一下,把那些快要过期的东西清出来,腾出空间放新买的东西。
这些都是小事,但加在一起也不算少。我站起来,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先扫地。扫帚靠在厨房门口的墙角,是一把竹扫帚,村里的老篾匠编的,扫帚头是用竹枝扎成的,扫起来沙沙响。我拿起扫帚,从院子的最里面开始往外扫,把落叶和碎屑扫成一堆,然后用簸箕装起来,倒到院子外面的垃圾堆里。扫完之后地面干净了很多,石板路的纹路露了出来,灰色的石板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然后洗衣服。衣服堆在墙角的一个塑料盆里,有几件卫衣、几条裤子、几双袜子,还有胖子的一件军大衣——那件大衣他穿了一整个冬天,领子都黑了,早该洗了。我把衣服分类,浅色的放一起,深色的放一起,一件一件地检查口袋,怕有什么东西没掏出来。检查到胖子的大衣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瓜子壳、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半包纸巾、还有一枚一元的硬币。我把这些东西扔进垃圾桶,把大衣放进盆里,倒上洗衣液,加水泡着。
泡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开始搓衣服。冬天的衣服厚,不好洗,尤其是胖子的军大衣,又厚又重,浸了水之后更是沉得跟石头一样,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从水里捞出来。搓的时候手指很快就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虽然太阳出来了,但水温还是很低,手指在水里泡久了会发红发麻。我搓一会儿就把手抽出来哈一口气,搓一会儿就哈一口气,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所有的衣服都洗完了。
洗完之后我把衣服拧干,一件一件地抖开,抖平整,然后挂在晾衣绳上。晾衣绳在院子的南边,阳光最好的地方,我把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好顺序,浅色的挂在一起,深色的挂在一起,看起来整整齐齐的,像是一排被检阅的士兵。胖子的军大衣最重,挂在最粗的那根绳子上,衣摆在风中轻轻晃动,水珠从下摆滴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