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里的雾还未散尽。灶台边的炉火忽明忽暗,映着林珂的身影。他蹲在石臼旁,手里握着石杵,一下一下捣着一颗紫眠果。青岗岩的石臼边缘光滑,内壁残留着几道紫色痕迹,像是干涸已久的汁液。
他的动作不快,手腕发力均匀。每一下落下,果肉便碎裂一分。粉末渐渐堆积,细腻得能从指缝间滑落,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紫光,微弱却清晰。气味也随之弥漫开来——微甜夹杂着涩意,像晒干的梅子混了铁锈,还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仿佛雨后翻起的腐根。
他停下动作,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抓起一小撮粉末凑近鼻尖轻嗅。
猛然间一股辛辣直冲脑门,喉咙发紧,眼睛瞬间湿润。他仰头打了个喷嚏,肩头一震,差点脱手扔掉石杵。这东西药性极烈,吃多了能昏睡一整天,吃少了又毫无作用。他估摸着分量,用竹片挑了三指甲盖的粉倒入香料罐,加两下盐、些许迷迭香压味,再添一点陈皮粉,搅匀后尽数倒进锅里。
锅中是昨夜熬好的高汤,以灾兽骨髓为底,文火慢炖六小时,汤色金黄油亮,表面浮着薄薄一层脂油,底下沉淀着灰白色的胶质。他舀起一勺倒入粥中,手腕轻转三圈半,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柴火稳定燃烧,火苗安静跳跃。他起身掀开蒸笼盖。
“呼”地一声,热气喷涌而出,扑在脸上,睫毛瞬间凝出细小水珠。他眯着眼伸手探入,指尖触到包子皮便知火候:外皮柔软有弹性,内里滚烫,一个个鼓胀饱满,如同初醒的孩子张嘴打着哈欠。他熟练地夹出最后一笼,放进推车,覆上布巾,四角压牢。
刚站直身子,外面传来沉重的马蹄声,踏在冻土上,一声声闷响。还有羊叫,不是寻常的叫声,而是短促的一声“咩”,带着痛与怒。他知道,那是塔布羊被逼急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平日沉默,一叫便是暴怒将至。
林珂眼皮微微一跳,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他将围裙带子在腰后多绕一圈,系了个死结。他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门被一脚踹开,一个人影堵住了门口。岩烈大步走进来,皮袍敞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歪挂在嘴角,走两步就掉了半截。靴子沾满泥泞,踩过之处留下深深的脚印。刀鞘撞上门框,“哐”地一声响。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士兵,个个满脸风尘,眼窝深陷,脚步拖沓,宛如从泥土里爬出的亡魂。有人肩头裹着渗血的布条,有人拄着长矛当拐杖,眼神浑浊却仍警惕地扫视四周,像狼群进村前最后的环顾。
岩烈走到灶台前,低头看着林珂。
林珂比他矮一头,站在那里,围裙带子在风中轻轻晃动。他抬眼迎上岩烈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退缩,只是瞳孔微缩,仿佛在倾听对方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岩烈伸手,“啪”地拍在他肩上。力道极重,林珂膝盖一软,小腿肌肉绷紧,几乎跪进锅里。他咬牙撑住,双脚死死抠住地面,锅铲“当”地磕在锅沿,溅起几点油星。
“喂,小厨子。”岩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声音沙哑,“小银昨晚跟你说了吧?”
林珂揉了揉肩膀,按了两下,确认骨头无恙,点头:“说了。”
“那你这粥,吃了会怎样?”岩烈俯身低语,声音压得极低,似怕人听见,又似故意让旁人听清。他呼出的气息混着酒味和烟味,喷在林珂耳畔,令人不适。
林珂也低声回应:“睡三十分钟,醒来神清气爽。心跳正常,血压平稳,如同未曾入睡。”
岩烈盯着他三秒,忽然笑了:“行,信你一次。”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骗我,你知道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