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声应和，举杯齐眉，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多遍。林珂亦端杯而起，轻碰旁侧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仅以唇沾酒，便即放下。
酒质上乘，窖藏二十年，出自山中秘藏，入口柔和，余香悠长。然其中暗添“顺心散”，少量服用便可削弱质疑之心，使人易于顺从。他未饮。
宴席继续。歌舞登场。舞姬身披薄纱，动作统一，抬手高度、转身角度、落脚力度皆分毫不差。乐师奏起欢曲，鼓点铿锵，笛声嘹亮，脸上却无笑意，眼神空洞，宛如执行命令。
半炷香后，国王忽而转向林珂，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林先生精通饮食，亦通人心，不如加入我教团，共侍吞噬之主，如何？”
话音落下，全场骤静，连烛芯爆裂之声都清晰可闻，风亦止息。
林珂缓缓放下筷子，金属轻叩瓷盘，发出细微声响。他起身，深深一礼，弯腰角度精准得体：“陛下厚爱，草民感激不尽。然此事关乎一生，不敢仓促决定。恳请容我数日思量，再作答复。”
国王未即应，转头望向灰袍主教。
二人对视，短暂无声，却似有千言万语流转其间。烛光映出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错纠缠，宛如锁链相扣。
片刻后，主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国王立刻展颜，脸上皱纹舒展，如冰融雪化：“准了。但莫拖延太久，国事紧迫，人心须稳。”
“谨遵圣谕。”林珂低头复座，心跳如擂鼓撞击胸口，耳中嗡鸣不止，然手指未颤，呼吸依旧平稳。
宴散得迅速。大臣们依次退场，步伐一致，转身时脚跟离地角度相同，衣摆摆动幅度亦无二致。王后起身，裙裾无声，绸缎滑过椅面如流水淌过石阶，她紧随国王身后，一步不差，双目始终低垂。灰袍主教最后离去，临行前再度回首，目光落于林珂身上，嘴角似乎微动——似笑，又非笑，倒像某种存在正在学习人类的表情。
林珂一路微笑颔首，神色如常，走出主殿，沿廊回返偏殿。灯笼依旧明亮，晚风依旧温软，但他后背早已湿透，冷汗顺着脊梁滑落，浸透里衣，紧贴肌肤，寒意刺骨。
推开偏殿门，他反手关门落栓，背靠门板伫立片刻，闭眼调息，方才让呼吸渐渐平复。
屋内依旧黑暗。他未点灯，亦未移动。缓缓脱下外袍，随手搭于椅背——布料坠落时轻响一声，惊动角落壁虎，倏然钻入墙缝。
他抬起手，凝视指尖。微颤，苍白，指甲边缘因长期浸泡而起皮。方才宴上的滋味仍萦绕舌根。甜香之下，那股挥之不去的苦腥依旧潜伏，似铁锈，似腐烂，又似某种活物正于血中蠕行。
他闭眼，喉头发紧，胃部条件反射般抽搐。但他知道，不能再吐。毒素已然深入脏腑，每一次催吐，都是在燃烧生命。
良久，他睁眼，走向窗边，掀开一线缝隙。
街角站着一人，身披紫袍，静立不动，面向偏殿，身影被拉得极长，横亘路面，状若死蛇。手中握着短杖，顶端一颗暗紫色晶体正微微发热，映照地面，投下一圈扭曲光影。
林珂静静望着，不动，不语。
许久之后，他缓缓合上窗缝，转身走向床榻，从枕下取出一块铜牌——其上刻着一只闭目的眼睛，背面镌有一行小字：“味之所至，真相自现。”
他摩挲着铜牌，直至掌心发热。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