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怡出入名流场合,被人称为“杨家大小姐”。
现在。
一个坐在地上扇自己耳光。
一个瘫在门口嚎啕大哭。
一个站在角落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而病床上躺着一个等死的老人。
一屋子囚犯。
一屋子哭声。
一屋子碎掉的曾经。
杨远清扇了不知道多少下,嘴角的血滴在囚服上。
他终于没有力气了,双手垂下来,额头抵着床沿,浑身抽搐地哭泣。
杨守业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他已经没有水分可以流泪了。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是愤怒?是悲伤?是悔恨?是绝望?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他抬起手。
杨远清以为父亲要打他。
他没有躲,甚至把脸迎了上去。
但那一巴掌,没有落在他脸上。
杨守业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手掌转向自己——
啪。
那一耳光,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声音不大。
他的手已经没有多大力气了。
但那一声闷响,比杨远清抽自己的一百个耳光都响。
响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连薛玲荣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杨守业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混着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枕头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回光返照般。
“杨家……毁在我手里。”
他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纵容……我瞎了眼……我……对不起清欢和帆儿……”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阿福……”
他叫的是陈伯的名字。
陈伯赶忙躬身上前。
“我死后……骨灰扬了……别入祖坟……”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一台耗尽了电量的录音机。
“没脸……见……列祖……列宗……”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灭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的蜂鸣声。
绿色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杨远清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嚎叫,整个人扑在床沿上,抓着杨守业的手拼命地摇,拼命地喊:“爸!爸!你醒醒!你醒醒啊!爸——”
薛玲荣的哭声再次爆发,这一次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
杨静怡站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终于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爷爷——!!!”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
一个年长的医生走到床边,翻开杨守业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
然后他把手搭在杨守业的颈动脉上,等了十秒。
他直起身,摘下听诊器,轻轻地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七点四十七分。”
他拉过白色的床单,缓缓盖住了杨守业的脸。
杨远清瘫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浑身抽搐,哭声已经变成了无声的痉挛。
薛玲荣昏厥了过去,两个狱警手忙脚乱地把她抬上担架。
杨静怡瘫软在地,盯着那张被白单子盖住的床,眼神空洞得像两个被掏空的洞。
后来,法警把她带走了。
她没有挣扎,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跟着走。
病房空了。
只剩下陈伯。
他站在角落里,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
他才慢慢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抚平了白单子上的褶皱。
他的手很稳。
但眼眶红了。
“老爷,”他轻声说,“您走好,阿福安顿好静姝,晚点去找您。”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窗外,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殡仪馆外,杨静姝站在医院后门,拎着一个行李箱。
箱子很旧,轮子坏了一个,拉起来歪歪扭扭的。
箱子里装着她所有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洗护用品、一个已经停机的手机。
陈伯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用一块黑布包着。
“走吧。”他说。
杨静姝没有说话,跟着陈伯走向长途汽车站。
车子驶出京城,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工厂,从工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荒野。
开了很久。
陈伯忽然开口:“乡下日子很苦,你做好心理准备。”
杨静姝没有说话,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
她想起自己曾经多少次嘲笑杨帆。
“你就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你身上脏死了,离我远一点。”
“你那破山沟沟,请我我都不去。”
现在,她要去山沟沟了。
去那个她嫌弃的地方。
去那个她看不起的地方。
去那个她用来挖苦杨帆出身的地方。
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很陌生,也很冷。
杨静姝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滴在膝盖上。
长途汽车,换成公交车,又换了三轮车……
前方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是望不到边的麦田。
麦子还没有熟,青黄相间,在风里翻着波浪。
路的尽头,是一个矮矮的村庄。
那里没有星巴克,没有商场,没有她习惯的一切。
只有土墙,瓦屋,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她要在这里,度过她的后半辈子。
除非有一天,她能像杨帆一样。
靠着自己的能力走出这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