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2月1日，腊月二十六，春节档第二天。
李雯起了个大早，今天她要去赶两个场，上午在首都影院看京圈新上的《天涯路人》，下午去青云院线看《hello，树先生》。
两部都是文艺片，后者还是张艺某导的，对她这样一个文艺片迷来说简直是放福利。
室友在床上翻了个身，也迷迷糊糊醒来：“雯雯，你又要去看电影啊，你都连看三天了！”
“我这不是看，是调研，”李雯一边扎头髮一边说，“我打算下学期毕业论文就写这个了，论国產文艺片的形態和趋势。”
当然，这些都是李雯告诉舍友的，她最真实的目的还是想去看电影，因为自己也想进入这个行业。
很快两人来到电影院，等到上午十点，《天涯路人》终於开场。
电影的故事很简单，主要讲述的是两个男人在旅途中相遇，一路喝酒、聊天、回忆往事。
主演是张国立和另一位演员，演技没得说，但故事.....
李雯看到四十分钟，忍不住看了眼手錶，忽然一阵尿意袭来......
旁边的闺蜜已经打了第三个哈欠，眼角带泪。
这眼泪不是因为看电影被感动出来的，纯粹是因为强撑著不睡觉，眼睛自然而然分泌的眼泪。
“果然！还是老一套啊！”闺蜜最终还是忍不住擦了擦眼泪，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而此时的荧幕上，男主正在长篇大论地讲述自己失败的婚姻，台词一段一段的，看得人很累。
镜头缓慢地扫过荒芜的公路、灰暗的天空、男主角沧桑的侧脸。
这样拍確实很文艺，可是真要说有什么故事的话又太夸张，因为真的很空洞。
“这导演是不是特別喜欢拍人的后脑勺”闺蜜凑过来小声说，“这都第五个后脑勺特写了。”
李雯想笑又憋住了。
文艺片的质量也是参差不齐的，不是所有电影都能跟艺术沾上边。
平心而论，电影不差。摄影讲究，表演到位，主题也算深刻。
但就是……太像了，像她过去三年在电影资料馆看过的无数部京圈文艺片。
同样的敘事节奏，同样的镜头语言，同样的中年男性视角，这东西怎么看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走出影院时，bj的天空飘起了小雪，闺蜜几乎就没耐心了。
“下午还看吗”闺蜜问。
“看，”李雯裹紧围巾，一脸不死心的样子，“来都来了。”
“好吧，谁让我们好呢，陪你吧！”
隨后两人在王府井吃了碗炸酱麵，然后坐公交去青云院线。
目前整个bj只有一家青云院线，规模超大，有30个以上放映厅，而且都很豪华。
之前两人就在报纸上看过，新开业的青云院线硬体一流，不是其他影院能比得了的。
两人做了四十分钟公交车，这才到达，又等了一会，直到下午两点的时候，这部《hello树先生》才在三號厅放映。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隨即这部电影的画面也隨之出现。
只是看一眼，两人就被眼前这荒芜的景象所吸引了。
一面老墙下，阳光明媚，一个衣著邋遢的年轻人出现，他就站在老槐树下，对著镜头咧嘴笑。
“我叫树，大家都叫我树先生。”
仅仅是开头这一句，李雯又愣住了。
句子很短，但是不知怎么地，她感觉充满了让人悲愤的力量。
在她印象中，张艺某少有这样深刻的作品！
这和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样，没有精致的构图，没有考究的打光，甚至演员的表演都带著一种粗糲的、未经打磨的真实感。
就像你真的在河北某个村子里，遇见了一个这样的人物。
全国千千万万个村子，每一个村子里都有这样一个树先生，他不是一个，而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电影讲的是树先生在村里的日常——他和人喝酒吹牛，去镇上相亲，在修车铺打工，梦见自己会飞。
很多情节琐碎，甚至有些荒诞，但不知为什么，李雯的眼睛移不开屏幕。
她关心树的生活和未来，丟了工作怎么办，他靠什么生活，而且看上去脑子也不太灵光的样子。
特別是树先生爬到房顶那段。
那一幕他穿著那身不合身的西装，站在自家平房的屋顶上，像一位智者一样眺望远方。
然而北方灰濛濛的天空什么都没有，目之所及都是黑烟囱和白茫茫的雪。
之后是树结婚，疯疯癲癲，最后竟然真的得了“神力”，成了村里的半仙，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反抗。
这部文艺片寓意很深，很多地方用了象徵手法，初看平平，可是细细品味的话，还是能尝出不同的味道。
李雯觉得胸口堵著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好笑，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共鸣。
虽然她现在在bj，可还是她老家还是农村的，曾经这样的树就生活在她身边，完全能感同身受。
电影结束时，片尾字幕滚动，放映厅的灯没有立刻亮起。
灯光终於亮了。
李雯坐在位置上，好一会儿没动，而旁边的闺蜜在擦眼睛。
“这电影……让人高兴不起来。”闺蜜吸了吸鼻子。
“嗯，”李雯点点头，“很不一样。”
接著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影院，不过这一次李雯没有犹豫，转身就又去买了两张明天的票，这一次不是別的，正是青云传媒的《鬼吹灯》。
见状闺蜜也一脸好奇：“雯雯，你不看那边的了”
李雯点点头道：“我觉得这边的电影简直要好太多。”
“也是......一部电影还没开始就能猜到结局，这確实是没意思。”
两人又说了一会，这才坐著公交车回去。
.................
同一天下午四点，东城区一家老电影院。
李兵从放映厅走出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刚看完《防守反击》，一部讲业余足球队的喜剧片。
这电影怎么说呢，不能说不好看，导演和演员的水平依旧在线，笑点和梗什么的也有的。
但是怎么说呢，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太熟悉了。
从人物设定到情节转折，从台词包袱到情感升华，每一步都在预料之中。
就像吃了一顿標准套餐，食材新鲜，烹飪得当，但你知道厨师下一步要放什么调料。
李兵今年三十八岁，在国企宣传科干了十五年。看电影是他最大的爱好，从八十年代的《红高粱》《老井》，到九十年代的《霸王別姬》《活著》，他一场没落下。
但这几年，他进电影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倒不是不爱看了，而是片子都差不多。
都市爱情、家庭lt;icss=“inin-unie070“gt;lt;/igt;lt;icss=“inin-unie083“gt;lt;/igt;、歷史正剧，翻来覆去就那些套路。
他能在电影开始二十分钟內猜出结局，能在主角说上句时接出下句。
这並非什么什么的能力，任何一个老影迷，但凡看过一千部电影以上，都能做到他这样。
《防守反击》正是这样的电影。
一支屡战屡败的业余球队，一群性格各异的队员，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秘教练，最后逆袭夺冠。
就连逆袭的过程都分毫不差——先內訌，再和解，遭遇挫折，绝地反击。
有意思吗
有点意思，但是不错。
李兵嘆息著走出影院，来到门口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这会雪还在下，在树枝上堆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发现才三点半，这会回去显然还太早，老婆孩子都还在睡觉。
要不，再看一场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因为按照以往的老习惯，他一天最多只看一部电影，多了消化不了，今天看了《防守反击》，配额应该用完了才是。
但是那里管得了那么多，现在的他就像个吃了两碗白米饭，急需调味剂。
不过这一次他没继续在这家影院，因为海报什么的他也看了，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