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穿上了西装，虽然看起来正式，但是青涩的气息根本掩藏不住。
走完红毯，所有人陆续进入礼堂。
六点四十分，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一千八百个座位，上下两层，座无虚席。
前排是评委团和入围影片的主创团队。
第二排是入围影片的导演和演员们。
黄章跳坐在左边，旁边是格子衬衫青年和长发年轻人。
刘安丽和邱燕妮坐在中间，两个人还在低声说著什么，刘安丽手里拿著相机，对著礼堂的穹顶拍了一张照片。
李卫国坐在右边，赵铁柱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一个等著老师发成绩单的学生。
王小山和李小军坐在后面一排，李小军好奇地东张西望，什么都要看一眼。
再后面，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
伊朗的、法国的、巴西的、德国的、日本的、韩国的、英国的、哥伦比亚的——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坐在一起，说著同一种语言：电影。
礼堂里的声音很杂，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
有人在用英语聊天，有人在用法语爭论，有人在用西班牙语大笑，有人在用中文寒暄。但所有的声音里，都带著同一种情绪——期待。
黄章跳和旁边几个大陆电影人聊得正欢。
“黄导，你那部《向阳之地》，我看了两遍，真是想不到香港也能拍出质感这么好的文艺片啊！”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眼镜，叫张柯，是《麦子熟了》的编剧。
黄章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谢谢，你那部《麦子熟了》我也看了，写得好。那个女人等了二十年，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她坚持下来，总之我很感动。”
张柯推了推眼镜：“其实那个结局，我们改了很多版。一开始想让她等到的，后来觉得太假了；又想让她等到一封信，又觉得太轻了；最后才用了这种象徵手法。”
旁边一个女导演凑过来，是田苗，扎著马尾辫，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我跟你们说，我这几天把入围的片子都看了。最好的就是《安东太太一家》，没话说。但咱们这几部也不差，《父亲》《麦子熟了》《自行车》《向阳之地》，放在国际上，一点都不输。”
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其实他们大多数人，在电影节之前根本不认识。
是电影让他们聚在一起，是青云电影节给了他们一个说话的地方。
刘安丽坐在前面，手里的相机一直没有放下过。
她对著穹顶拍了一张，对著舞台拍了一张，对著评委团拍了一张，又转过身，对著后面密密麻麻的观眾拍了一张。
邱燕妮看著她，笑著说：“你拍这么多，胶捲够不够”
刘安丽放下相机，看著取景器里刚刚拍下的画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燕妮，我要把这些都带回去，给我的哥哥姐姐看，给我正在上中学的侄儿看，这里可是我们的骨相啊。”
邱燕妮点点头，没说话。
邱燕妮点点头，没说话。
刘安丽又拍了几张，忽然放下相机，转过头，认真地看著邱燕妮：“燕妮，我打算以后回中国来。”
邱燕妮愣了一下。
刘安丽的目光很平静，但很坚定：“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的片子，好莱坞不待见，他们说太『文艺』了，不商业。在南美也不是主流，他们觉得那是『外国电影』。但在这里，在中国，观眾看得懂，评委看得懂，连街上的老太太都看得懂。这里適合我。”
邱燕妮看著她，也点点头道：“好像是这样，华语片不是主流，我们华裔也不是主流，寧做鸡头不做凤尾，你的想法是对的。”
旁边的伊朗导演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她们的笑容，也朝她们竖了个大拇指。
七点差十分，礼堂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仪式快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陈总来了！”
这一声喊，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礼堂的侧门。
灯光在这一刻似乎都亮了几分。
侧门打开，陈渊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礼服，剪裁合身，简洁大方。
没有戴领结，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解开著，露出一小截脖子。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额前有一缕碎发垂下来，让他看上去没那么严肃。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地走在过道上。
两边的人纷纷站起来，有人伸手想跟他握手，有人只是点头致意，陈渊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停下来跟某个人握握手，说两句话。
他走到第二排，在刘安丽面前停了下来。
刘安丽早就站起来了，整个人有点激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陈渊伸出手，她赶紧握住。
“陈总，多谢您的招待！”刘安丽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一次我们在青云电影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礼遇！我拍了十年电影，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
陈渊握著她的手，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真诚：“你的片子很有灵性，加油。我期待你更好的作品。”
一句话，差点又让刘安丽哭了。她使劲点了点头，说了好几遍“谢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邱燕妮在旁边看著，眼眶也红了。她想起在哥伦比亚的时候，刘安丽为了拍这部片子，把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了，信用卡刷爆了，房子抵押了。没有人看好她，没有人支持她。但现在，站在这个礼堂里，站在这么多观眾面前，站在中国最有权势的电影人面前，她终於被看见了。
陈渊又往前走，陆陆续续跟其他电影人打招呼，眾人也没想到，陈渊会提前出来，而且主动跟这些团队打招呼。
他並没有客套，而是挨个鼓励眾人，希望他们在新的一年更好的表现。
他对赵铁柱说：“演得这么好，本该早点成名才是，不过现在大器晚成，也不算晚。”
他对莱昂说：“莱昂先生，我一直喜欢法国的剧情片，你们的细节都是魔鬼，这让我想起了我的青春。”
他对《自行车》的主演李小军说：“好好读书，演戏虽然重要，但学习一样，可不要高考考个300分，这样的人不配进入这个行业。”
最后，陈渊走到第一排，在评委团面前停下来。
他跟张艺谋握了握手，跟李安点了点头，跟徐克碰了碰拳头，跟王京拍了拍肩膀，跟程龙击了个掌，跟张国荣对视了一眼——张国荣朝他微微点头，嘴角带著淡淡的笑。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整个礼堂，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
终於，青云电影节颁奖仪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