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扶他坐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水杯,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
“李道友。”
他喝完水,声音稳了一些,“老祖来过了”
“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他的因果线鬆了。”
顾长夜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我困在记忆里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老祖为什么要借长生的剑意伤我。
我想了很久,想不通。
刚才醒过来的一瞬间,忽然想通了。”
他抬起头,看著李刚,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亮。
“他不是要伤我,是要让我自己醒过来。
归去来困住的是我的记忆,不是我的道。
我在记忆里往回走,走到最后,走到出生之前,走到什么都不剩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棵树。”
“桂树”
顾长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李刚把顾千帆在院子里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顾长夜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
太虚蹲在门口画圈,竹籤子戳在湿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原来老祖什么都记得。”
顾长夜的声音很轻,“桂树,浇水,吵架。
他都记得。”
他掀开被子,下床,腿软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
李刚想扶他,他摆摆手。
“我去找长生。”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中衣,光著脚,就这么走出去了。
走进雨里。
雨打在他身上,中衣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膀。
他不介意,就那么走著,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李刚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太虚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
“顾家这对兄弟,一个比一个倔。”
太虚说,“但倔人有倔福。
有你这么个朋友,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
李刚没说话。
他看著雨,雨越下越大了。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不是太虚院的门,是他心里的门——因果线同时颤了一下。
三根线,顾长夜那根,顾长生那根,还有他自己那根。
三根线颤成了一个频率,嗡嗡嗡的,像三根琴弦被人同时拨动。
他知道,顾长夜到顾长生的院子了。
太虚院离顾长生的院子不远,隔著三条巷子。
但雨声太大,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雨。
然后,在雨声的缝隙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
“哥。”
就一个字。
隔著三条巷子,隔著漫天大雨,隔著五天的昏迷和三年没说出口的话。
李刚嘴角翘了翘。
太虚蹲回去,继续画圈。
这回画得慢,画得圆,一圈套一圈,像水面的涟漪。
雨打在圈上,把圈打散,他就重新画。
当天晚上,雨停了。
顾长夜和顾长生一起来的。
两人站在院门口,一个青衫一个青袍,像照镜子。
顾长夜手里提著一坛酒,顾长生手里提著一坛酒。
两人眼眶都红红的,但脸上都带著笑。
“李道友。”
顾长夜举起手里的酒罈,“请你喝酒。
不是顾家的酒,是我们兄弟俩自己酿的。
一人酿了一坛,比一比谁的好喝。”
顾长生踹了他一脚。
“肯定是我的好喝。
你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你才分不清!你小时候把盐当成糖,拌了一碗西红柿,吃得齜牙咧嘴!”
“那是你!你记岔了!”
李刚看著这俩加起来好几千岁的人,在院门口像两个小孩一样拌嘴,忽然觉得,顾千帆那只老蜘蛛,好像也没那么討厌了。
太虚从屋里探出头。
“酒留下,人滚蛋。
老夫困了。”
顾长夜和顾长生对视一眼,同时把酒罈塞给李刚,然后跑了。
跑出去几步,顾长夜又跑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李刚手里。
“老祖让我给你的。
他说,算是还太虚前辈那顿酒。”
是一枚玉简。
李刚探入神识——里面是一道剑诀。
不是顾家的剑诀,是顾千帆自己悟的。
剑诀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破阵》。
李刚握著玉简,站了很久。
太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玉简。
“顾千帆的破阵剑。
他压箱底的东西。
当年他域主九重天打贏神主一重天,用的就是这一剑。”
他嘖嘖两声,“这老蜘蛛,欠我一顿酒,还你一道剑诀。
赚了。”
李刚把玉简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