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她放下茶盏,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城东集市。越人。好看的小公子。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明日没什么事,我去看看。”
刘大管事连忙点头:“是是是,东家散散心也好。”
第二日一早,嬴娡便换了身寻常衣裳,带着两个随从三五个护卫,往城东集市去了。她没穿那些繁复的锦袍,只一件月白色的素面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混在人群里,倒也不怎么显眼。
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嬴娡顺着人流往里走,目光在两侧的摊位间扫过,心里其实也没抱多大期待。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摊位。
摊位不大,支着几匹色彩鲜艳的织物,还有一些银饰和木雕。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越地常见的靛蓝色短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侧脸线条流畅,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嬴娡走过去,在他摊位前站定。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确实好看——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他看见嬴娡,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说:“客人想看点什么?”
嬴娡看着他,心里暗暗评价了一番。好看,确实好看。可也就是好看而已。她府里那几个,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比他差。云舒影那张脸,比他精致多了;唐璂那股清冷的气质,比他耐看多了;就连覃荆云,论五官也不输他。说什么“人间绝色”,刘大管事那老东西,八成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她心里那点兴致,一下子就淡了。不过来都来了,她便蹲下身,随手拿起一件银饰看了看,又放下,随口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那小郎君被她问得一愣,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十七。”
十七,还是个孩子。嬴娡笑了笑,又问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他一一答了,态度诚恳,言语得体,倒是个机灵的孩子。她和他攀谈了一会儿,得知他是跟着族里的商队一起来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你们那边的人,都长你这样?”嬴娡随口问了一句。
小郎君摇摇头,笑得有些腼腆:“我这样的,在我们那儿就是普通人,谈不上好看。”
嬴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普通人?
小郎君见她似乎不信,便认真起来,掰着手指头说:“真的,我们那儿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尤其是贵族,那才叫真好看。皮肤白,个子高,眉眼深邃,随便往哪儿一站,别人都不敢靠近。”他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尤其是我们那儿的王储,玥王爷——那才叫人间的绝色。”
嬴娡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玥王爷?”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小郎君用力点头,像是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我见过一次,就一次,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模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客人要是去了我们那儿,说不定也能见到。”
嬴娡没接话,只是把那件银饰放回原处,站起身来。她朝小郎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随从跟在她身后,见她走得快,也不敢多问。
走出集市,喧嚣声渐渐远了。嬴娡的脚步慢下来,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个名字。
玥王爷。
人间绝色。
她想起刘大管事说起越人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想起方才那小郎君提起玥王爷时亮晶晶的眼睛。她本来只是好奇,随便问问,可这会儿,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紧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万里无云。她站在街边,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摆轻轻飘动。随从在身后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东家,回农事司?”
嬴娡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回吧。”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可她心里知道,有些念头,一旦种下了,便再也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