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背著书包上学的半大孩子,在路边追著车跑了一小段,嘴里喊著“小汽车!小汽车!”。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还伸手想去摸车屁股,被陈墨按了一下喇叭,嚇得缩回去,一群孩子笑作一团。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还伸手想去摸车屁股,被陈墨按了一下喇叭,嚇得缩回去,一群孩子笑作一团。
圆圆趴在车窗上,朝后头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跟陈大川说:“陈叔,他们在追咱们的车。”
陈大川“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他看了眼前面开车的陈墨,又看了看车窗外面那些伸长脖子张望的路人,心里头那股子复杂的滋味又泛上来了。
骄傲是有的,得意也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像在做梦。
这条路上跑的多是驴车马车,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都算体面的了,小汽车这种东西,一年到头也见不著几回。
更何况是一辆黑色的福特,擦得鋥亮,在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跑著,像一只误入了鸡群的乌鸦,扎眼得很。
陈大川坐在后座,怀里抱著那个蓝布包袱,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象上,黄土路、土坯房、光禿禿的树、远处灰濛濛的天。
这些东西他看了一辈子,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今天坐在儿子的车里往外看,忽然觉得它们又旧又破,跟他昨晚住的那间亮堂堂的小洋房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褂子,灰扑扑的,又看了看前面的陈墨,忽然觉得,儿子跟他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圆圆忽然喊了一声:“陈叔!你看!那头驴!”
陈大川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一头灰色的毛驴正撅著屁股拉车,被小汽车嚇了一跳,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赶车的老头使劲拽韁绳才把它稳住。
圆圆笑得前仰后合,“那头驴跟咱们坐的车比,慢多啦!”
陈大川也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这孩子,就知道比驴。”
陈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说话。
小孩子,忘性就是大。
车子继续在黄土路上顛簸著往前走,扬起一路黄尘。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捲走了。
.....
前面就是临河县了。
路过土地庙的时候,陈墨眼神冰冷的朝里头扫了一眼,没看到人。
庙门半掩著,里头黑漆漆的。
他收回目光,方向盘往左一打,车子拐进了白事街。
白事街不长,两三百米的样子,两边全是扎纸铺棺材铺那些,门脸一个挨一个,招牌都旧得发黑,透著股子阴沉沉的味儿。
平日里这条街安静得很,偶尔有办丧事的人家来採买东西,也是低著头匆匆来匆匆去,没什么声响。
今天却不一样。
小汽车拐进来的时候,整条街都炸了锅。
先是街口的老赵头听见动静,端著茶碗从里头探出头来,一眼看见那辆黑色的福特,茶碗差点没端住,嘴里“哎哟”了一声。
这一声不要紧,左右隔壁的铺子全听见了,一个个脑袋从门后伸出来,看见那辆鋥亮的小汽车,没有一个不瞪眼的。
“这是谁家的车”
“了不得,小汽车开进咱白事街来了!”
“你看那车標,黑乎乎的,啥牌子”
“福特!我在天津卫见过!”
圆圆早就坐不住了,从后座探出脑袋,半个身子都快伸出车窗了,“娘!娘!我们回来了!”
她这一喊,街坊们的目光全落在了车上。
有人认出了陈大川,喊了一声:“哎呀,那不是老陈吗坐小汽车回来的!”
“老陈!你儿子开小汽车送你回来的”
“了不得啊老陈,你儿子发跡了!”
陈大川坐在后座,怀里还抱著那个蓝布包袱,被街坊们这一通喊,嘴上说著“哪里哪里”,腰板却挺得笔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车子还没到渡厄斋门口,柳姨就已经从里头跑出来了。
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头髮也没顾上梳,就那么站在门口张望。
看见圆圆从车窗里探出来的那张小脸,腿一下子就软了,扶著门框才没倒下去。
“圆圆!圆圆!”她喊著,声音都变了调,踉踉蹌蹌的跑过来。
陈墨刚把车停稳,圆圆就自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一头扎进柳姨怀里。
柳姨蹲下来,两只手捧著圆圆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又一把搂进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娘,我没事,哥把我救回来了。”
圆圆被她搂得快喘不上气了,但还是乖乖的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拍著她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
陈大川从另一边下了车,把蓝布包袱往肩上一甩,朝柳姨摆摆手:“行了行了,孩子好好的,別在街上哭,让人笑话。先回屋里再说。”
柳姨这才抹了把眼泪,牵著圆圆的手往屋里走,一步三回头,像是怕一鬆手孩子又不见了似的。
陈墨把车熄了火,刚关上车门,街坊邻居就围上来了。
“小陈啊,这车是你的”
“嘖嘖嘖,了不得,在天津卫当差就是不一样!”
“老陈好福气啊,儿子有出息了!”
“这车得不少钱吧小陈你可真行!”
七嘴八舌的,围著车子转了好几圈,有伸手摸车门的,有趴著看车標的,还有蹲下来看轮胎的,一个个眼睛放光,嘴里嘖嘖称奇。
老赵头端著他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挤在最前面,“我在天津卫见过这车,大人物才能坐得起!”
陈墨靠著车门,笑著应付了几句,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今儿个怎么没见刘掌柜福寿铺子那边门关著呢”
老赵头一愣,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左右看了看,“你还不知道刘掌柜死了。”
陈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啥时候的事”
“就前段时间。”老赵嘆了口气,“死得蹊蹺,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嚇死的,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是……就是死相难看得很。”
“他婆娘呢”
“失踪了。”老赵摇了摇头,“家里头东西都在,人就这么没了。街坊们帮忙找了几天,影子都没见著。”
陈墨再问,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车门上的灰,“赵叔,我先回去了,回头聊。”
街坊们见他要走,又七嘴八舌的说了几句恭维话,才慢慢散了。
老赵头端著茶碗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福特,嘴里嘖嘖了两声。
陈墨转身进了渡厄斋。
铺子里头还是老样子,靠墙摆著几个扎好的纸人纸马,糊著花花绿绿的纸衣裳,脸上画著呆板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著有些瘮人。
柳姨已经带著圆圆进了里屋,隱隱能听见她还在小声哭,圆圆在安慰她。
“娘,別哭了,我真的没事,哥给我买了炸糕吃,可好吃了……”
陈大川正站在柜檯后面,把那几摞黄纸归置整齐,看见他进来抬头说了句:“你柳姨昨天急坏了,眼睛都哭肿了,圆圆能回来,多亏了你。”
陈墨摆摆手,没接这话,而是问了句:“爹,刘掌柜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大川的手一顿,脸色沉了下去,把那摞黄纸放下,压低声音说:“你赵叔跟你说了”
“嗯,说死了,婆娘也失踪了。”
他嘆了口气,“刘掌柜跟我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虽说平时各做各的生意,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那死法,不像是正常的事。
“我去看过,脸上那表情不像是被嚇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儿似的。”
“我怀疑,是遭了什么邪门事。”
“好吧。”
陈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柳姨还在跟圆圆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爹,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土地庙。”
陈墨语气平淡。
陈大川嘴唇哆嗦了下,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去吧,当心点。”
.....
出了渡厄斋,沿著白事街往东走。
街上的铺子还是老样子,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
有几个铺子的老板站在门口抽菸聊天,看见他过来,纷纷打招呼。
“小陈,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你在天津卫当差了了不得啊!”
“哪里哪里。”
他应付了几句,脚步没停,拐进了街角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长著枯草,地上散落著些碎砖烂瓦,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巷子尽头就是土地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