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都被他看见了,被照顾到了,被记得了。
他怎么记得住这些的。
我记性不好。出门会忘带东西,上课会忘带课本,连自己写过的歌词有时候都会忘记。
但我记得他做的事。记得他帮我调星象仪的样子,记得他拨我头发的手,记得他低头亲我额头的时候睫毛的弧度。
星星有影子吗。
我想没有。
星星自己就是光的来源。
光没有影子但他的睫毛有影子。
他低头的时候花园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我看了那片影子很久。
久到他把嘴唇贴在我额头上我才闭上眼睛。
闭眼睛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诚酱是一颗星星,他一定不是天狼星。
天狼星太亮了,亮到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是另一颗星。不是最亮的,但是是那种你一旦看见了就移不开视线的。
像北极星。不是最亮,但一直在那里。
永远在同一个方向。
我小时候以为北极星是最大的星星。
后来知道不是。它只是离北极近,所以看起来不动。
但它一直在那里,不管你看不看它它都在。
诚酱也是。
不管我在不在四十五楼他都在。
不管我有没有发消息他都在。
不管我有没有勇气说出那些话他都在。
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只对我这样。
这个问题很讨厌。它会在最好的时候冒出来。
比如他握着我手的时候,比如他亲我额头的时候。
它像一颗很小很小的陨石,从不知道哪里飞过来撞在我胸口上,不疼但是会留下一个坑。
那个坑很浅浅到别人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
我知道他和其他人的事。
知道他和祥子有阁楼之月的约定,知道他和睦有更深的关系,知道他和素世住在一栋楼里。
我不知道细节也不想知道。
但那些知道的一部,会在我脑子里转转很多圈停不下来。
我试过不去想。
但不想的时候它们也在。
像背景噪音,像冰箱的嗡嗡声,像电车轨道的哐当声。
那天晚上在花园里,我想问他一个问题。我想问他,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握别人的手也是这样吗,拨别人的头发也是这样吗,亲别人的额头也是这样吗。
但我没有问。
因为我不敢。
怕问了之后他会认真回答。
他会看着我的眼睛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一些很准确的话。
那些话大概会让我明白一些事。
但明白之后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他旁边。
所以我没有问。
我只是握着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在我的掌心,让他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背上。
我感觉到他的脉搏,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位置。
和星星闪烁的频率不一样。
星星的光是几万年前发出的,他的心跳是现在。
现在比较重要。
那天晚上从花园回来之后,我没有马上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我觉得有星星。
我把手举起来对着天花板手掌朝上五指张开。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很细的一条,落在我的掌心上。那道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我觉得它在发光。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我握紧拳头,把那道光握在手心里。
第二天早上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亲别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也会停几秒吗。也会让嘴唇贴在那里不马上离开吗。
我不知道。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但这不重要。
我告诉自己这不重要。
他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我的手是暖的。
他拨我头发的时候我的耳朵是热的。
他亲我额头的时候我的心跳是快的。
这些是我感受到的。
这些是·只·属·于·我·的。
星星不会说话。但它们的光是真的。几万年前发出的光,穿过那么远的路,落在我眼睛里。那些光是真的。不管它从哪颗星来,不管那颗星现在还在不在,光是真的。
就像那天晚上他的手。是真的。
我在想,如果诚酱是一颗星星,他在哪个方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地球上。在东京的某个地方,在四十五楼,在花园里,在厨房里,在录音室里。在某个我能去到的地方。
光要走几千几万年才能从一颗星到另一颗星。但我不需要光。我可以坐电车。四十五楼到水族馆,换乘一次,大概四十分钟。
比光快多了。
那天晚上在花园里,他问我,你想被盖住吗。
我说想。
现在我想说更多。想说,你盖住我的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星星,看不见灯光,看不见那些让我害怕的东西。只能看见你。只能感觉到你的嘴唇,你的手,你的心跳。
但我没有说。因为说出来,他大概会认真回答。他会看着我的眼睛,说一些很准确的话。那些话会让我明白一些事。但明白之后,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他旁边。
所以我只是握着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在我的掌心,让他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背上。我感觉到他的脉搏,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位置。跳得很稳,一下一下的。
我在想,如果星星有心跳,大概也是这样。很稳,很远,但一直在。
企鹅不知道这些。企鹅只是仰头叫,对着天空,对着星星,对着所有看不见的东西。它们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它们在不在,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回答。
但它们叫。
我还没有学会这件事。但我学会了一些别的。我学会在他说“用厘米”的时候,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我学会在他低头的时候,看他的睫毛。我学会在他握紧我的手的时候,握回去。
我不会企鹅的语言。但我会一些别的。我会说仙后座像一个歪歪的W,会说猎户座的腰带是三颗排成一线的星,会说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
这些话他听得懂。他每次都会说“嗯”。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温度,像刚煮好的米饭冒出来的热气。
那天晚上他亲我额头的时候,我没有闭眼睛。我看见他的睫毛,看见他的鼻尖,看见他嘴唇的轮廓。很近,近到我能数清楚他有多少根睫毛。
但我没有数。因为我在想别的事。我在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停在他嘴唇贴在我额头上的那一刻,停在他的手指扣在我手背上的那一刻,停在那些假的星星在头顶慢慢转的那一刻。
时间没有停。它继续走,和星象仪一样,一圈一圈。
但我记住那一刻了。记在额头上那颗痣的
星星不会说话。但光会走很远的路,落在我眼睛里。
他的手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