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象馆内光线极暗,只有变幻的星空投影提供着微弱且不断移动的光源。
她的心跳如擂鼓,混合着委屈、不甘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走到珠手诚座椅的侧后方时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弯下腰,从后面伸出手臂,紧紧地牢牢地环抱住了珠手诚的脖子和肩膀。
她的动作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劲,脸颊也紧跟着贴在了他卫衣微凉的布料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气息。
她闭着眼睛,不去看可能转过头来的灯,也不去看任何可能投来的视线,只是用力地抱着,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珠手诚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明显地僵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他先是通过触感和气息瞬间辨认出是椎名立希,随即被她这不管不顾的拥抱力度勒得微微后仰,颈侧能感受到她急促呼吸带来的温热气流,还有……
一丝极其细微的压抑的颤抖。
惊讶是真的。
在这样安静、公众的场合,以如此直接甚至有些莽撞的方式……
这完全不符合椎名立希平时那种别扭又强硬的作风。
但惊讶之后,涌上心头的并非不悦,而是一种复杂接受,以及一丝迅速升起的、需要处理眼下局面的冷静。
不是柴刀就好。
只是一个无害的拥抱而已。
他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立刻推开她。
那样动静只会更大。
他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任由她抱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让她勒得没那么吃力。
他的右手原本和灯的手挨着,此刻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轻轻拍了拍灯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高松灯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动了。
她转过头,黑暗中也看不太清立希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从后面紧紧抱住诚酱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先是困惑,然后,某种直觉让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做出任何排斥的反应,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身体往座椅另一侧稍稍挪了一点,给立希的手臂留出更多空间。
然后,又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从扶手上收了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继续抬头望向星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那专注的侧影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丰川祥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这一幕的大部分轮廓。
她的视线,早已没有放在变幻莫测的瑰丽星云上。
当椎名立希的身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般闯入那片区域时,她的目光就被牢牢吸引了过去。
她看着立希那莽撞的拥抱,看着珠手诚瞬间的僵硬和随后的默许,看着高松灯细微的退让……
即使有珠手诚在中间作为调解人、平衡者,甚至更多复杂的角色,她们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也依旧微妙而复杂。
过往的裂痕或许被新的羁绊覆盖,但某些情感的藤蔓,却不可避免地缠绕、交错,甚至相互争夺着阳光与养分。
此刻,看着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被另一个女孩以如此直接甚至笨拙的方式短暂地占据,丰川祥子的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深空星云般在她心底缓慢旋转。有一丝意料之中的淡漠。
她早知道会是如此,他身边从不缺少依恋与索取。
有一丝极淡的被理性压制的酸涩。
那是属于“丰川祥子”的领地意识,还是属于“Oblivionis”对“契约者”被分走注意力的本能不适?
她分不清,也不想深究。
但更多的,是一种抽离般的观察,以及观察之下,连她自己都感到些许意外的平静。
她看到的是立希那份毫不掩饰的、带着痛楚的渴望,是灯那沉默的退让与包容,也是珠手诚在那瞬间僵硬后,迅速恢复的、近乎本能的接纳与应对。
这就是他所处的世界。
一个由无数纤细而坚韧的情感丝线编织成的网。
而她,也早已是这网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她移开视线,重新投向穹顶。一颗模拟的流星划过,拖曳出短暂的光痕,随即湮灭在更深的黑暗里。
她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中,极轻、极淡地抿了一下。
星象馆内,星空依旧在无声地流淌、演化。解说员的声音温柔地讲述着光年的遥远与恒星的宿命。
而在这片人造的浩瀚之下,几个人的心跳、呼吸与无声的暗涌,构成了另一个微小而真实的宇宙。
重力不比天空之上的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