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那时他这样说。
如今,北辰依旧,观星之人却已换了心肠。
三更时分,云裳果然来报:谏大夫周护上疏,言辞激切,斥石显‘假托诏令,诬陷大臣’,请刘奭立即释放萧望之。刘奭大怒,将周护一并下狱。
王昭华握着疏抄的手微微颤抖。这与刘旭所料,差了半步。
“娘娘,”云裳迟疑道,“周大夫这一闹,萧大人怕是……”
“备轿,”王昭华起身,“去宣室殿。”
“可殿下说……”
“旭儿说的是'母后不动',”王昭华淡淡道,“本宫去的是陛下处,不是廷尉狱。石显再能,还能拦着本宫见自己的儿子?”
宣室殿灯火通明。刘奭尚未就寝,正对着案上两份奏疏发呆——一份是周护的,另一份,竟是石显呈来的,列数萧望之‘怨望主上’的罪证。
宣室殿刘奭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母后深夜前来,是为萧望之?”
“哀家为陛下而来。”王昭华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两份奏疏上,“周护年轻气盛,言语无状,陛下惩戒便是。但萧大人……陛下真要让他死吗?”
刘奭皱眉:“母后此话何意?朕不过召他问话……”
“廷尉狱是什么地方,陛下比哀家清楚。”王昭华轻声道,”周堪怎么死的,张猛怎么死的,朝野议论至今。萧大人是陛下的恩师,若也'病死'狱中,陛下百年之后,史笔如铁……”
“够了!”刘奭猛地站起,却又僵住。他看着母亲平静的面容,忽然想起年少时,每次犯错,她便是这般神情——不怒,不怨,只是陈述,却让他无处遁形。
“母后想如何?”
“放萧大人归家,”王昭华道,”削职也罢,贬谪也罢,留他一条命。陛下既已亲政,便该让天下人看见陛下的宽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也是……先帝的遗意。”
刘奭沉默良久,终于挥了挥手:“朕知道了。母后回吧。
然而还未等到天明,萧望之在狱中饮鸩自尽的消息传到长乐宫。王昭华正在修剪一盆兰草,剪刀微顿,叶片落了一地。刘奭来请安时,她只淡淡道:“陛下节哀。”
刘奭面有愧色,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而石显的权势,在这场风波后更盛从前。“娘娘,”云裳担忧道,“石显怕是要记恨上您了。”
王昭华望着窗外暮色:“让他记恨。本宫怕的,从不是记恨。”
她怕的是刘奭眼中日益深重的疏离,是儿子们一个个离她而去,是这大汉江山在宦官与外戚的撕扯中渐渐失却根基。萧望之死了,但周护还在,那些清流还在,刘旭还在思贤苑的灯火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建昭元年冬,馆陶王刘旭病入膏肓王昭华连夜赶往思贤苑。马车在积雪的官道上颠簸,她攥紧袖中的手炉,却觉不出半分暖意。
刘旭的寝殿里药气浓重,年轻的太医令伏地请罪,只说‘肝郁化火,耗伤阴血’,字字都是委婉的判词。王昭华挥退众人,独自坐在榻边。刘旭醒着,见她来,竟还试图撑起身行礼,被她按住了手腕。
“母后……”他声音沙哑,“儿臣不孝。”
“胡说什么。”王昭华替他掖好被角,触到的肩头瘦得硌手。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这个孩子第一次唤她‘母后’时的情形——那时他刚被抱来长乐宫,怯生生地躲在乳母身后,眼睛却亮得像星子。
刘旭轻轻咳嗽:“母后不必瞒我。萧师傅走了,周师傅也走了……儿臣都知道。”他顿了顿,“母后这些年,很辛苦。”
王昭华垂眸。殿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哭。
“儿臣只有一个心愿。”刘旭握住她的手,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母后……不要怨恨皇兄。他……他也是被蒙蔽的。”
王昭华没有应声。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白日里刘奭派来的使者——不过是例行公事地慰问,连面都不曾露。兄弟之间,竟已疏离至此。
“母后答应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刘旭笑了,眼角有了细纹。他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却已像燃尽的烛。
三日后,馆陶王薨。谥曰‘思’,取‘追悔前过’之意。王昭华知道这是石显的手笔——刘旭一生端方,何过可追?不过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与皇后亲近的皇子,都是有过错的。
葬礼那日,王昭华没有哭。她站在高台上,看着白幡在朔风中翻卷,忽然想起刘旭临终前说的话。他说:“母后,思贤苑的灯火,儿臣替您守着。”
如今灯火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