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9月1日
地点:北平某小酒馆、菊儿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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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春主动约李树琼喝酒,是托人带的口信。没有纸条,没有电话,只是一个李树琼认识的小伙子跑到警备司令部传达室,说“赵站长请李处长今晚到老地方一叙”。李树琼知道那个“老地方”——西四牌楼往南,一条窄巷子里的小酒馆,门脸破旧,连招牌都没有。以前赵仲春请人吃饭都在大馆子,鸿兴楼、丰泽园、东兴楼,排场大得很。现在选这种地方,是不想让人看见。
傍晚六点,李树琼到了。酒馆里只有三四张桌子,墙上糊着发黄的墙纸,油渍斑斑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算账,头都不抬。赵仲春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了,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一壶酒。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领口敞着,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坐在那里像一把收起来的伞。
“李处长,坐。”赵仲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树琼坐下。赵仲春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是白干,劣质的,有一股子辛辣的味道。李树琼端起来,抿了一口,嗓子眼像被火烧了一下。
赵仲春没有说话,先灌了自己一杯。他喝酒的样子不像以前那样慢条斯理了,以前是品,现在是倒。一杯下去,他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烧。
“李处长,”他放下杯子,“咱们查了快一个月了。”
李树琼点点头。
“警备司令部、保密站、警察局、黑白两道,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赵仲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柜台后面的老头听见。“你觉得,毛局长会不知道?”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赵仲春看着他,目光里有血丝。“他肯定知道。北平城就这么大,我们三个人到处打听,他能不知道?可他没有反应。没有电话,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酒馆里很安静。柜台后面的老头在拨算盘,噼里啪啦的,一下一下的,像骨头在响。窗外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远。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屋里灰蒙蒙的。
赵仲春又灌了一杯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继续说。
“李处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要么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查什么——那我们在他眼里算什么?几个跳梁小丑,蹦跶几下,他懒得理。要么他早就知道我们查不到——那‘平津一号’根本就是假的。他放出风声,看谁在跳,谁在怕。我们三个,跳得最欢,怕得最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声。“不管是哪种,我们三个在他眼里,都已经是死人了。”
李树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辣,烧得喉咙疼。他看着赵仲春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憔悴,眼睛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这个人,以前多得意。在保密站里说一不二,开会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的白干,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喘不上气。
“李处长,你说,我们还能查下去吗?”
李树琼放下杯子。“赵站长想停?”
赵仲春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花生米在碟子里,他捏起一颗,放在嘴里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嚼石头。
“我不知道。”他说。“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再查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可不查,我心里更不踏实。”他苦笑了一下。“你说,我这是不是贱?”
李树琼没有接话。他想起毛人凤在电话里的声音——温和的,客气的,滴水不漏的。那个人,从来不会让人看透。他可以在电话里跟你称兄道弟,转头就把你的名字写进黑名单。他可以说“你放心”,然后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赵仲春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毛人凤的手段。可他清楚又怎样?他怕。他怕得要死。
两个人默默地喝着酒。酒壶空了,赵仲春喊老头再添一壶。老头慢吞吞地走过来,把酒壶拿走,又慢吞吞地送回来。李树琼先给赵仲春倒满,又给自己倒满。
“李处长,你说,毛局长到底在想什么?”赵仲春的舌头有些大了。“他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查到了,他不高兴。查不到,他也不高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李树琼说:“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们干什么。”
赵仲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在乎。对。他不在乎。我们在乎什么?我们查来查去,查的是自己的命。他不在乎我们的命。我们死了,他再换一批人。北平城有的是想当站长的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摸一把刀。
“李处长,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