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9月14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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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看见李树琼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照片,脸色不对。她没有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那近百张模糊的脸上。
李树琼把照片推过去。
“你看看这个。”
白清萍拿起照片,凑近了看。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扫到右。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排靠右边的位置。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你看像谁?”
白清萍没有回答。她把照片拿得更近一些,几乎贴到了眼睛前面。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抿着。过了很久,她把照片放下,看着李树琼。
“杨汉庭。”
李树琼点点头。
“不可能。”白清萍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他死了。去年冬天死的。白清莉去领的遗物,毛局长亲自批准的。你亲眼见过他最后一面。”
“我没有亲眼看见他上刑场。”李树琼说。“周秘书告诉我他今晚枪毙。我信了。没有人亲眼看见。只是听说。”
白清萍沉默了。她又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今年六月。南京中央政治学校,高级政工培训班结业合影。建丰同志坐在前排。”李树琼顿了顿。“杨汉庭死后六个月。”
白清萍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说明文字。“民国三十七年六月,中央政治学校高级政工培训班结业合影,校长蒋经国先生与全体高级学员留念。”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回来,盯着那个人。
“如果他还活着,”她的声音很低,“保密站不可能不知道。”
李树琼看着她。
“警备司令部都能收到这张照片,”白清萍说,“保密站的情报系统比警备司令部灵通一百倍。如果南京方面真的发了这种宣传材料,保密站应该在第一时间就能看到。可赵仲春从来没有提过。他要是看到这张照片,早就疯了。”
她顿了顿。
“除非——毛局长故意把这个情报抽掉了。不让北平保密站知道。”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毛人凤在瞒着赵仲春?”
“不止赵仲春。”白清萍的声音更低了。“瞒着所有人。如果杨汉庭真的还活着,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赵仲春是整死杨汉庭的人,毛局长不会让他知道。我是白清莉的堂姐,毛局长也不会让我知道。你是李斌的儿子,是白家的女婿,毛局长更不会让你知道。警备司令部能收到这张照片,也许是个意外。也许是——有人故意让它流出来的。”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故意?”
白清萍看着他。“如果杨汉庭真的还活着,他不想死,也不想回北平潜伏。他需要让人知道他还活着。他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这张照片,也许就是他的信号。”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终于歇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你觉得赵仲春知道吗?”他问。
白清萍想了想。“不知道。但他如果知道,现在恐怕已经疯了。他整死了杨汉庭,杨汉庭没死,还成了建丰同志的人。赵仲春在保密局再有本事,也斗不过蒋经国。杨汉庭要回来找他,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他不像知道的样子。”
“不像。”白清萍说。“他这些天虽然急,但急的是找不到‘平津一号’,不是怕杨汉庭回来。他要是知道杨汉庭还活着,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李树琼把烟按灭:“也许只是长得像。这世上长得差不多的人很多。杨汉庭的脸瘦了,换了眼镜,换了发型,换了衣服。也许只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白清萍也点了一支烟看着他:“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