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死网破。”
白清萍看着他。
“我不相信有人会拿整个北平保密站上千号潜伏人员的命作赌注。”赵仲春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要我们干掉那个所谓‘平津一号’,然后投奔傅长官。只要我们不出北平,只要——”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嘴还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里那点狠劲一点一点地熄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白清萍看着他。“只要什么?”
赵仲春的嘴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只要保密局想干掉我们,傅作义也保不住。”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在说什么?我在做梦。我疯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着赵仲春,看着这个曾经在保密站里说一不二的人,现在像一条被人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喘不上气。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那种同情,是那种——看见自己也会变成这样的可怜。
赵仲春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他没有看白清萍,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她。
“白副站长,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白清萍说:“不知道。”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那张纸条,没有打开,把它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下了楼,出了保密站的大门。门口有两个便衣在抽烟,看见她出来,站起来。她没有理他们,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回自己住的地方。她去了安全屋。
巷子里很安静,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很冷。不是天气的冷,是没有人的冷。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她关上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被褥还是昨天早上的样子,没有叠。枕头上有凹痕,是他睡过的痕迹。她伸出手,抚摸着那凹痕。被单是凉的,没有体温。她把被子拉过来,抱在怀里。被子里还有他的气息,淡淡的,熟悉的,但已经很淡了。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她抱着被子,把脸埋进去。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我保护不了你跟清莲了。”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流泪。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滑下来,滴在被子上。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可她现在知道,他回不来了。他被关在了台北,关在了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她也被关在了北平,关在了一个她走不了的地方。
她想起李斌的承诺。CIA,陈纳德,美国。那条路,现在断了。不是她不想走,是走不了了。毛人凤知道她联系美国人,知道她想跑。他没有动她,是因为李斌还在。等李斌倒了,她也就完了。她不怕死。她只是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赵仲春前面,不想死在毛人凤手里,不想死在没有他的地方。
她躺下来,躺在昨天他躺过的地方。闭上眼睛。她想象他还躺在旁边,手臂伸过来,把她揽进怀里。他的心跳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的,很稳。他说:“我会回来的。”她说:“我等你。”可她知道,她等不到了。他回不来了。她也走不了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一片银白。她想起赵仲春说的那句话。“鱼死网破。”也许那是唯一的出路。不是投奔傅作义,不是投奔美国人,是——把那张网撕破。把“平津一号”找出来,把他干掉,然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抖出来。毛人凤不想让人知道的,全部公之于众。赵仲春的,杨汉庭的,她自己的。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活。
她翻过身,把被子抱得更紧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她只知道,她不想再骗了。骗李树琼,骗自己,骗所有人。她累了。
她闭上眼睛,等着天亮。明天,她还要去训练班。还要当她的副主任。还要在赵仲春面前装作若无其事。还要在所有人面前演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演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但她知道,总有演不下去的那一天。那一天来了,她就不用再演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她抱着他的被子,像是抱着他。她对自己说:你答应过他,会跟他一起走。你不能食言。可他走了,他回不来了。你怎么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着。活着等他回来。哪怕等不到,也要活着。
天亮了。
她没有睡着。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层薄薄的墨。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床,桌子,茶壶,茶杯。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没有他。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很安静,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然后她走出巷子,走进晨光里。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还要活下去。哪怕不知道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