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眉头微蹙,这倒是比预想的还要激烈。
于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李公(李宗仁)那是什么人物?当年台儿庄,指挥着中央军、西北军、川军各路杂牌,硬是啃下了矶谷、土肥圆两个师团,连汤恩伯那样的嫡系骄兵悍将,最后不也得听令向前?那才叫真正的大将风度,调和鼎鼐。可今天他也控制不了这两边的人了,只能甩袖而去.....”
李树琼摇摇头,接口道:“当年是民族存亡,一致对外。现在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虽然表面上的敌人都是中共,但对傅宜生而言,他恐怕更担心战后被咱们中央军顺势‘整编’或‘挤压’。如今中央军在华北战场确实……不太顺遂,傅部新胜,自然想借机在平津乃至整个华北争取更多话语权和实际利益,甚至……”
他想起父亲昨晚的只言片语,“想效仿抗战前的宋哲元二十九军,搞一块相对独立的局面也说不定。”
于岩嘿然一笑:“傅长官是聪明人,难道看不明白?当年二十九军能坐大,那是因为中央主力都在南方‘剿共’,无暇北顾。可现在呢?东北有几十万,华北咱们也有二十多万,山东还有二十多万大军。他傅作义手上满打满算才几万人枪,拿什么争?真惹恼了南京,断了粮饷械弹,他拿什么维持?”
“道理是这个道理。”李树琼道,想起父亲的分析,“但正因为知道战后可能被边缘化甚至吞并,现在才更要争。就像我家老爷子说的,现在多争一寸地盘,多要一份补给,多拿一点名义,将来就算被迫吐出来一些,手里好歹还有点底子,不至于被完全掏空。这叫‘以争促存’,或者……‘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于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树琼兄高见。这么一说,倒是通了。看来啊,今后这北平城,怕是要更热闹了。咱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可得把眼睛擦亮,步子走稳。”
送走了于岩,李树琼刚想清静片刻,然后找机会出去......
第二个访客又到了。这次来的是警备司令部的一位处于轻闲状态的副司令,打着商议城防巡查的名义,实则也是来探听消息、交换看法。李树琼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或是同僚,或是某些消息灵通、想提前下注的关联人物。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焦虑和探询,每个人都在试图从李树琼这里——李斌将军的儿子,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口中,撬出一点关于行辕会议风向、关于未来派系格局的“真知灼见”或内幕消息。
李树琼疲于应付,心中却越来越焦急。墙上的挂钟指针,毫不留情地一格一格向前跳动。下午一点,两点,两点半……
他几次想借口离开,都被新来的访客或紧急的“公务”电话绊住。办公室仿佛成了风暴眼的中心,虽然他本人并非漩涡的核心,但李斌之子的身份,却让他成了各方观望和试探的一个关键节点。
时间飞快地流逝,转眼已近下午三点。约定的通话时间就要到了。
李树琼心急如焚,表面上却还得维持着从容镇定的面具,与某位挂着少将衔的“世叔”谈论着北平城内可能出现的“异动”和防范措施。他一边敷衍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住那根渐渐逼近“III”字的时针。
三点整。霞飞路那边,路显明应该已经就位了。他会不会因为等不到信号而心生疑虑,甚至采取什么冒险行动?
三点十分,三点半,四点……
访客终于陆续散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李树琼颓然靠进椅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错过了约定的联系时间。
路显明在上海,人生地不熟,面对的是狡猾如狐、已受惊蛰伏的周志坤,以及那张由李德彪(此人是否可靠尚且存疑)张开的、漏洞百出却又危险密布的网。
路显明离开北平时看似决绝,但李树琼深知,老路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以上海保密站行动队之力,调动数百号专业特务和数千底层眼线,尚且找不到周志坤的踪迹,路显明一个外来的“皮货商人”,又能有多少把握?
而自己,却困在这北平的权力泥潭和虚伪应酬中,连一个至关重要的电话都无法按时打出。
李树琼望着窗外暮色渐合的北平城,心头沉甸甸的,充满了对路显明处境的担忧,以及一种对局势日渐失控的、深深的不安。
星期四,就这样在无法脱身的漩涡和失约的焦灼中,滑向了黑暗。